第12章 消災
騾子沒名字，從小就在老龍碼頭混飯吃，因為耐力被人叫騾子。
這種事，他可沒少干。
聽著黃包車車輪滾來的聲音，他屏住呼吸身子更貼緊了牆面的陰影。
兩手抓著碗口粗的木柴，掌心不由地都冒出汗來。
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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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一眼就瞄到了陳生那張臉，更有渾身的傷作證。
不會錯！
找准機會，手裡的木柴掄圓了照陳生身後砸去。
既然做了決定，就沒有手軟的說法。
這勢大力沉的一下，掄到就是半條命……
可恰恰，沒等來那沉悶的響聲。
反而是本已經走過的陳生，此刻回身一把抓住了木柴……
雖然自己也多有踉蹌，但始終是抓住了。
他再抬眼，就已經看到了那一雙清明的眼睛，在黑夜裡格外的亮。
騾子慌了一下，但從小在碼頭混飯吃，他也早不是第一回幹這種事了，知道這時候誰下手更黑誰就能活命。
當即鬆了木柴，拳頭朝著陳生的面門就砸去。
卻沒想到，陳生比他動作更快。
一腳就蹬在了他胸口。
砰！
身子被蹬得砸在牆面上發出悶響，好一陣胸悶氣短。
猛地咳嗽了兩聲才緩過勁來。
抬頭的時候，滿眼都是不敢相信。
這是陳生？！
他又不是第一天認識，按以往來說這小子早該捂著頭，能跑就想著跑，不能跑就縮著腦袋像上回一樣了。
現在那反應不說，還敢還手……
這真能是陳生？！
而陳生，一步步走上前來。
「一回不夠，還來兩回！」
「我把你當兄弟，你把我當什麼……騾子？」
騾子愣了一下，上一回就已經被認出來了？
陳生不等他辯駁，用腳踩在他肩膀上，一把薅開他的頭套。
看到的，果然是騾子那張臉。
從踏入這巷子的那一刻開始，他莫名就有了點不好的感覺。
更是幾步路後，目光落在了這個牆角。
陳生雖不明白是為什麼，但小心些總沒有錯，從有這感覺開始便提了氣。
他沒練多久，按理來說這氣還該淡薄。
但昨天那一遭磨難，讓他用最痛楚的方式對這氣有了清晰的感知。
許覓化開之後，這氣並沒有消失，只是順了。
而現在，借著這口氣。
路過雖然裝作不在意，但心裡早已經做足了準備。
當看見那木柴砸來，他心頭也是一顫。
以往在碼頭挨打得多了，若是按照以往他現在已經抱頭鼠竄了。
但現在，胸中有那一口氣撐著，他無論是眼中還是心中都分外清明。
抓柴，一腳，一氣呵成。
他現在總算是明白，為什麼那日偷學能被那學徒輕易發現了。
武師看常人，那和常人看瘸子一樣。
騾子臉色有些複雜，這不是陳生該有的本事。
「你…學上武了？」
雖然是在問，但心裡頭已經有數。
陳生並不回答他的問題，腳還踩在他的肩頭。
「該我問才是…怎麼，這回只有你一個人？」
騾子不辯解，在這津門混，挨打了你得認。
「上回是趙會讓我們幹的。」
「這回，我想著誰搶不是搶，我搶了還能請你吃頓好的。」
陳生抓著手裡的木柴，直接杵在他的胸口。
「怎麼著，我還該謝謝你的好意？」
騾子咳嗽了兩聲，吐出一口血沫咧嘴。
「看你。」
陳生沉沉吐出一口氣，狠狠一柴杵在他的胸口。
「跟著。」
騾子不說話，強撐著身子跟在陳生後頭，還更努力裝作沒事人一樣。
出了胡同，陳生陸續已經看得著平日裡拉車的弟兄。
只是格外的熱情，有沒有交情地都來搭上兩句話。
陳生一瘸一拐地挨個回應著，而後一路直往車行去。
或許是今晚夜色不錯，趙會也並沒有在車行內。
而是搬了個躺椅在外頭，饒有興致地和人聊幾句。
旁邊兩人，一個是帳房，還有個憨厚的胖子，手裡抓著個洋柿子在那啃著，旁邊有人和他說話就傻樂兩聲。
瞧見到陳生來，院子裡的熱絡都少了幾分。
「回來了？」
趙會則是喜笑顏開，朝著陳生招手。
「聽說你被招呼著，又接上孫家的活了？」
「怎麼樣，昨晚沒回來，掙了多少？」
陳生瘸著腿，擠出個笑容翻出來錢袋，抖出三塊大洋。
「畢竟是少夫人，出手是闊綽些……」
趙會眼睛都笑得眯起來了，伸手就要去接。
「嚯，這麼多？」
可就差一步路的時候，陳生卻停住了步子。
「那個…會叔，您幫我查的車……」
「有著落了嗎？」
話出來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將目光投過來，好些本來準備走的也都停住了腳步。
畢竟，這樂子可不多見。
趙會似乎就知道他會問，但也一把將大洋抓到手裡。
「查著呢，但隔壁三益窩棚說沒有的事，我過幾天再幫我你找漕幫的兄弟問問……」
陳生死死咬牙，好一會兒才開口。
「但我今天去三益窩棚找兄弟問過了，他們那邊連問話都沒收到。」
趙會拿錢的手頓了一下，而後眼睛眯起。
「陳生，你什麼意思？」
陳生趕忙擺手，滿臉的慌張。
「我沒其他意思，就是……」
「我這用命才拼來的車，也本本分分一分不少交了紅錢，就算不說車，我挨這頓打……」
「會叔，窩棚得幫我做主啊！」
趙會沒了耐心，剛剛拿錢的好心情也隨之一掃而空。
將三塊大洋裝進錢袋，隨手甩出六個銀角。
「我知道了，會幫你留心的。」
「昨夜沒回來，多扣一成。」
陳生看著手裡的銀角，攥了又攥，最後似是狠了心。
銀角沒塞進錢袋，卻還將錢袋直接撕了開來，轉頭看向旁邊一眾看熱鬧的。
「弟兄們，我陳生一向沒什麼膽子，平日裡挨了打也就認了。」
「但這一回……」
話說到這，他臉憋得烏青，屈辱和憤恨在臉上變了又變。
「我命根子被打斷了！」
「陳生或許咽得下這口氣，但作為一個男人我咽不下！」
這句話出來，眾人瞬間恍然。
難怪平日裡窩窩囊囊的這小子，能因為這事和趙會死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