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那就不奇怪了
原來是…那就不奇怪了。
所有人想笑，但又都覺著隱隱作痛。
就連趙會都愣了一下，而後投來個同情的目光。
這話都說得出來，那應該不會是假，畢竟人活一張皮。
但陳生想得清楚。
他需要一個理由，從懦弱轉變的理由。
至於車夫傳出去…那是必然的事。
但現在他已經成了專職車夫，以後少不了要和少夫人往來。
傳出去閒話也少些，他也就更安全些。
尊嚴？
自古笑貧不笑娼，尊嚴是自己賺的，而不是怕人笑話怕出來的！
而此刻，他牙齒都咬出血來，恨恨道。
「大傢伙也知道，我這幾天拉天弘武館的少主得了不少紅錢……」
說著，將錢袋撕開露出裡頭所有的錢。
「都在這了！」
「買車花了大頭，車卻被搶了去！」
「剩下的，都在這了！」
其他人看著他手裡，攏共是三塊大洋，角票和銅錢多少都有些。
都是苦哈哈的車夫，一天下來再被趙會抽去連五十文都得看運氣。
大洋……
很多車夫一輩子都沒碰過，現在看著誰能不眼饞？
但陳生面對那些個目光卻坦然，咬著牙道。
「不多，但我想著請大夥吃頓好的喝頓盡興的應該還是夠的！」
「這麼多兄弟，多個人也多雙眼睛，找人或許不容易但我那車大夥還是熟的。」
「我今晚在海鳳樓開幾桌，願意幫我留意一手的……」
「都來！」
話音落下，陳生重重看了趙會一眼，而後一瘸一拐朝著外邊走去。
隨即，是海潮一般的聲音。
「陳生，你說的可是真…我說你命根…不對，挨打的事！」
有人想問，可話還沒說出去鋒卻轉了又轉，似乎怎麼問都不對。
但陳生知道，他們只對海鳳樓感興趣。
車夫這苦哈哈的行當，幾乎所有人一輩子都捨不得去一回。
「都是真的，都來！」
海鳳樓，一樓。
這不是什麼高檔大飯店，但卻算是平日裡普通老百姓請客吃飯的首選。
但來這吃消費也不算低，通常來往的至少都是衣著體面的。
但今天不一樣，今天二三十號人占了大半的一樓，喧囂個不停。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此前陳生一個勁地喝悶酒，現在終於在旁邊人的提起下，讓他來把正事說了。
但其實，他們哪有這好心，無非是想再看一回笑話。
陳生晃著身子，用手撐著才勉強站穩。
「大夥，我就一句……」
「有誰幫我找到那龜孫，我跟他玩命之前……」
話說得磕磕絆絆，但面色卻肉眼可見地發狠。
「車歸他！」
一句話出來，直接就吐了，但吐完又起來補充。
「趙會就會糊弄我，我這車寧願給兄弟們！」
此前還只是看笑話，但聽到這一句的時候所有人都眼睛發亮。
更有知道一點內情的，已經開始動心思了。
畢竟，那可是一輛洋車啊！
他們省吃一輩子也不見得能賺來！
可就在眾人振奮的時候，忽而一個醉醺醺的聲音笑著。
「那趙會除了和稀泥，能頂什麼用？」
眾人轉頭過去，赫然瞧見說話的人是騾子，都快喝到桌子底下去了。
雖然本身這話所有人都認同，可這畢竟三河窩棚姓趙！
這話誰敢說？
但騾子舌頭雖然大，話可一點不含糊。
「他當上這把頭就不是為了給咱平事，是奔著撈錢來的……」
話沒說完，聽的人都是一身的冷汗。
有人趕忙將他的嘴捂住，可騾子雖然醉但勁可不小，一腳就給人蹬開。
「幹嘛不讓說？這天還真成他趙會一個人的了？」
「當初老把頭在，和車行攏共才抽五成，大伙兒除了拉車別的都不用操心。」
「瞧瞧現在，我們到手就兩三成！他趙會幹過什麼？」
「老把頭怎麼死的，大傢伙比我清楚得多的是！」
「在海河混了一輩子，掉海河淹死了……騙鬼呢！」
他說著提著酒壺，又往嘴裡狠狠灌了一口。
「松子！你還攔我！」
「你介紹你姐來伙房，做個飯做到跳海河了，什麼事你比我清楚！」
被他叫的人本還要攔，但這兩句話下來拳頭攥得指節發白。
「還有老周，你也別特麼裝聾！」
「當初搶青雲煙館地盤，你老兄弟死那說錢給你，他趙會一個子沒掏還把車拉走了，這事有沒有！」
說著說著，往嘴裡灌酒的不只是他一個人。
而騾子也說到了興頭，直接一腳蹬在椅子上，晃悠了好幾下才沒倒。
「選新把頭的時候，老古比那趙會得人心十倍！」
「到底怎麼輪到他趙會的，別人或許不清楚……」
「來，老古，你來說說！」
騾子把話引到一個老車夫身上，那老車夫看到所有人目光看來卻也只打哈哈。
「哪有的是，趙會有能力有手段，當初我也投的他。」
「我就埋頭拉車，哪知道你說的這些事哈哈！」
「騾子，你吃點這個，這個菜不賴！」
這態度，誰都看得出來想要息事寧人了。
但騾子似是被酒沖昏了頭，不管三七二十一爬上桌來，還想再說。
可老古臉早就黑下來了，直接一腳將他踹下去。
這一次，那笑呵呵的模樣沒了。
「喝多了就滾吶！」
「真當他身邊那黃三天天傻樂是吃乾飯的？」
「那是他從漕幫帶來的好手！」
「鬧？當年就沒人不服嗎？」
「鬧得最凶的幾個再也沒了人影，你猜在海河哪個旮旯？」
這些話一出來，所有人都不做聲了。
再看陳生，早就沉沉睡去了。
直到散場，才有人把他叫醒。
陳生晃晃悠悠扶著牆往外走，但進了夜裡卻緩緩直了身子。
而在轉過胡同角，早該回去了的騾子上前來兩步。
雖然渾身酒氣卻半點醉意也無，咧開滿嘴的黃牙朝陳生笑。
而後，撲通一聲，雙膝重重著地。
「這回，我有臉給你跪下了！」
陳生明白，這是騾子拿命給他請罪。
今天說的這些，明天就得被趙會知道。
他知道自己對不起陳生，但也給陳生鋪了路……
指明，這三河窩棚不是鐵板一塊。
相反，到處漏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