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碎霜華(一)
姚蓁蓁第一次見到孔珩時,將滿七歲。
姚家與孔家走得近,老夫人便時常邀請姚夫人和另外兩個高門貴婦來府上吃茶。
那日姚蓁蓁剛過了生辰,貪涼多吃了些葡萄,惹了風寒,喝了四五日的湯藥才見好。
姚夫人不放心下人伺候,又不好推了孔家的約,便帶著她一同去了孔家。
當時孔丹若只有兩歲,話都說不了幾句,姚蓁蓁與她玩了一會兒,孔丹若不知為何忽然哭了。
姚蓁蓁怕被母親責罵,趁著老嬤嬤安慰孔丹若,便自己一個人跑了。
可孔府很大,她又不認路,擔驚受怕之下,便闖進了舒雅園。
那日天光正好,槐花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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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月亮門外,就見一個少年靠在一個高椅上,正仰頭望著滿樹的槐花。
那少年眉清目秀,皮膚勝雪,一張臉卻沒什麼顏色。
一陣風過,吹落滿樹銀白,晃晃悠悠飄落在他身上。
姚蓁蓁就那樣站著,看著,只覺這少年好似天上仙子,讓人移不開眼。
終於,少年似察覺有人看他,便側頭看了過來。
他那雙眼,如琉璃一般澄澈,又如天上星辰,星星點點奪目耀眼。
姚蓁蓁被他看了一眼,雙頰滾燙,扭頭跑了。
剛跑了沒兩步,便被出來尋她的姚夫人抓住,帶到羅氏面前好一頓數落。
可姚蓁蓁心裡卻十分歡喜。
後來,只要姚夫人去孔家,她都要跟著。
可姚夫人看她看得緊,她整整三年都沒再見過那少年。
她私下裡打聽過,終於知道那少年是孔家大房嫡子,體弱多病,從不曾出門。
姚蓁蓁將自己關在屋裡三天,繡出了人生第一枚荷包,想著下次一定要找機會送去給他。
那日,姚夫人又帶著她去了孔家。
孔家二少爺孔宿,被雲遊在外的凌雲閣大長老看中,要帶他上凌雲閣。
自紀家落敗後,凌雲閣便一躍成為仙門之首,能被凌雲閣長老相中,更是萬中無一。
這可是大事,老夫人便請了相熟的幾家人,來府上開了個小小的喜宴。
姚蓁蓁很開心。
人多,她便能跑去看他啦!
果然,姚夫人與幾位夫人說話,顧不上她,她便偷偷溜出了花廳,尋摸著一路找到了舒雅園。
時值盛夏,蟬鳴陣陣,燥熱得很。
姚蓁蓁守在月亮門處,等了許久,才見有人從屋內出來。
為首的是個年約三十的僕從,姚蓁蓁認得他,那是孔府的丁管家。
丁管家帶著一個老大夫出來,兩人說了些什麼,雙雙嘆氣後,便離開了。
姚蓁蓁從藏著的樹後跑出來,輕手輕腳跑到了門口。
正待敲門,卻聽屋內傳來一個少年的聲音。
「程江,我說了許多次,不用再給我吃那些東西了。」
他似乎不怎麼高興,聲音雖然動聽,卻藏著一絲慍怒。
姚蓁蓁推了門進去,就見那夢了三年的少年正背對著窗子坐著。
「我都說——」
孔珩正要發作,抬頭看到站在槅門處的,竟是個十歲的小女娃,愣了一下,道:「你是誰?」
姚蓁蓁從懷中掏出那個歪歪扭扭的荷包走過去,放在他腿上,道:「我叫姚蓁蓁。桃之夭夭,其葉蓁蓁的蓁蓁。」
孔珩看了眼那荷包,再看她,道:「好名字。」
今日府中擺宴,這小丫頭想必是迷了路吧。
孔珩這樣想著,給她指路:「出了舒雅園,順著北邊的迴廊,走過三道門,再往南去,便是前院。」
姚蓁蓁點了點頭,道:「記下了。」
孔珩愣了愣,這才反應過來,拿起那枚荷包,問她:「送我的?」
「嗯。」
孔珩笑了。
姚蓁蓁也跟著笑。
那日午後,下了一場雨。
雨過,卻未天晴。
後來的三年,姚蓁蓁依舊纏著姚夫人往孔家跑。
雖然很難見到孔珩,但她卻十分滿足。
因為孔珩收了她的荷包後,送了她一支烏木髮簪。
那簪子上刻了幾朵小花,十分雅致。
姚蓁蓁將那簪子藏在梳妝匣里,一次也不捨得佩戴。
當然,她也怕姚夫人瞧見了罵她。
變故是在她十六歲那年引起的。
那時候姚夫人早就在給她相看人家,可姚蓁蓁始終不願鬆口,母女兩人為此整日都在吵架。
那天晚上,姚蓁蓁又與母親吵了架,晚膳都沒用,便跑出了門。
她一路跑,一路哭,直到一處十分氣派的府邸門前,才停下腳步。
一抬頭,借著檐下燈籠微弱的光,她看清那門上匾額寫著「孔府」。
可天色已晚,又是深秋,孔家大門緊閉,也沒有守門的,姚蓁蓁溜都溜不進去。
她吸了吸鼻子,擦了眼淚,順著高牆繞到了孔府側門。
側門外有一顆歪歪斜斜的棗樹,姚蓁蓁將裙擺扎在腰上,爬了上去。
可坐在牆頭上,她又害怕,不敢下去。
四周靜悄悄的,這處也沒點燈,她不知道下面有什麼。
正猶豫著,就聽巷子外有人聲和狗叫聲。
她嚇了一跳,閉上眼就跳了下去。
可孔家的院牆足有兩丈高,她又未曾習武,這樣一跳,直接就摔斷了小腿,她忍不住就喊了一聲。
很快,便有下人聽到聲音提著燈籠過來。
那小廝曾見過她,一眼便將她認出來,趕緊喊人來幫忙,還去通傳了老夫人。
半夜三更的,孔家燈火通明。
老夫人雖不明白姚蓁蓁為何翻她家院牆,可到底是個小姑娘,又摔斷了腿,一張臉慘白如紙,當真可憐。
老夫人讓人去請府醫來給她看病,又讓管家去姚府傳信兒。
沒多久,姚尚書和姚夫人便趕來了。
兩人當著老夫人的面痛斥姚蓁蓁,姚蓁蓁卻哭著大喊:「老夫人,我……我心悅珩哥哥,求您,求您讓我嫁給他!」
眾人皆驚。
誰也沒想到,這丫頭竟存了這樣的心思。
姚尚書臉上無光,姚夫人更是氣得幾乎要暈過去了。
羅氏問詢趕來,倒是對此十分贊同。
孔家門第雖好,可孔珩病弱,從未有人與他說親,這丫頭是姚尚書的嫡女,外祖又是鎮守南境的大將軍,那可謂是門當戶對極了。
天上掉下個出身名門的大小姐,羅氏做夢都能笑醒。
姚尚書夫婦卻極力反對。
姚尚書想的是,那孔珩怕是沒幾年活頭了,女兒嫁過去,不就是等著守寡嗎?
至於老夫人作何想法,眾人並不知曉,只知道她沉默許久後,讓人去將孔珩抬過來。
沒錯,就是抬。
孔珩的身子如弱柳扶風,下不得地,只能用抬的。
眾人又等了小半個時辰,孔珩由四個小廝抬著軟轎進了前廳。
看到姚蓁蓁,他愣了愣,再看眾人臉色,便猜出七八分。
姚蓁蓁被人扶坐在椅子上,見著他便哭了起來。
孔珩抿了抿唇,道:「姚姑娘……你往後不要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