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那壞婆娘
「徐娘子?徐娘子?」
男子見她如喪考妣的失魂模樣,拿扇子輕怕她肩膀。
徐寶楨退後兩步,瞪著男子,擺出一副耍賴的架勢。
「誰收你金頭面了?就憑你一張嘴胡咧咧,平白污我名聲?」
徐寶楨故意這樣說,想看看對方作何反應。
男子聞言臉色一變,皺眉看著徐寶楨,似突然想到了什麼,又笑了。
他拿扇子敲了敲自己腦門兒:「哦,我托王巧嘴轉送的,我親眼看到她給你的。她沒說是我送的?」
徐寶楨懵了又懵。
王巧嘴?
王巧嘴又是哪位?
她怎的都不記得了?
見徐寶楨一臉懵,男人氣憤道:「她真沒說?那壞婆娘,該不會拿老子的東西給自己做人情吧?」
他這麼一說,徐寶楨就有點兒底氣了。
「我可沒收你東西,你給了誰找誰要。閃開,我夫君還在前面等我。」
徐寶楨話音一落,男人拔腿就跑,轉瞬間就沒影兒了。
男人落荒而逃,徐寶楨心頭更是直打鼓。
這傢伙一聽到她說夫君,跑得比兔子還快,難不成真與她有姦情?
徐寶楨呆立小巷中,翻遍了腦子裡的每一個角落,就是想不起那人究竟是誰。
管他是誰,一律不認帳!
徐寶楨打定主意後,繼續去尋活計。
黃昏時分,主僕兩個齊齊蔫頭耷腦地回到家。
徐寶楨跑了一整天,一無所獲。
胖丫也出去跑了半天,連老道長的影兒都沒見著,焦心得很。
「小姐累壞了吧?快回屋歇著,我這就去做飯。」
徐寶楨點頭,也沒問胖丫為何跑出去,進屋第一件事,就是去翻抽屜里那堆還未整理的首飾。
她將自己清楚記得是蕭衍或自己買的揀出來,剩下的果然是一套完整的金頭面。
頂簪、挑心、前分心、鈿兒、滿冠各一件,掩鬢一對、草蟲簪三對。
徐寶楨在一堆首飾匣子中翻了翻,找到了一個像是原裝盒子的,將金頭面仔細裝好,自我安慰道:
「送金頭面還要托人轉交,應該還沒到那一步吧?趕緊將東西還給人家,早點斷了,可千萬不能讓他知道。」
胖丫在灶房做飯,徐寶楨走了進去。
胖丫抬頭,小包子臉隨即笑開。
「小姐餓了吧?我蒸了蛋羹,很快就好。」
說完又低下頭去,在砧板上咚咚咚剁肉沫,
「不著急,我不餓。」徐寶楨瞥了一眼燃得正旺的灶火,視線落在認真做事的小丫頭臉上:「胖丫,那個......王巧嘴......」
徐寶楨故意停頓,試探胖丫是否認識那王巧嘴。
胖丫未抬頭:「王巧嘴?小姐今兒又碰到她了?」
「嗯......」
胖丫猛地抬頭,臉色轉瞬就變了:「小姐!那王巧嘴就是個壞的,您還是別再跟那樣的人來往了。」
徐寶楨對這人一無所知,不知該如何接,好在小丫頭話匣子打開就收不住。
「這世道,女子大多沒得選擇,她做人外室,我倒沒瞧不上她。可誰家好人會慫恿別人家正經媳婦去給人做妾做外室的?」
徐寶楨暗自心驚。
原來那男人是想讓她給他做妾或做外室?
就他?穿著打扮、形象氣質都不似高門貴公子,人長得醜,他想得倒是美。
大鐵鍋里蒸飯的甑子正冒著濃濃水汽,米飯的香甜味混合著雞蛋的香氣飄出來。
徐寶楨腦瓜子嗡嗡的,默默坐在灶前小板凳上,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鍋里,像個肚子餓極了,守在灶前要飯吃的小孩子。
胖丫將鍋里的甑子端起來放灶台上,拿水瓢舀鍋底的水。
「公子多好啊?但凡能賺錢的活兒,多髒多累都不挑。掙得不少還如數交給小姐,待小姐一心一意。」
鍋底燒乾了,胖丫拿鍋鏟從陶罐里勾了一點豬油放進去,鏟起油在鍋底澆出一個小圓圈,拿菜刀將砧板上的肉沫一下鏟進了鍋里,放點兒醬料滋啦滋啦翻炒。
「小姐,任她那張巧嘴說得如何天花亂墜,您可千萬莫要犯糊塗。那高門的妾可不是好做的,搶了當家主母的男人,在人家手底下討生活能討著好?」
醬料的香味兒混合著肉香,撲鼻而來,徐寶楨的肚子咕嚕叫喚了一聲。
她沒說話,重活一世這些她哪能不知?
有權有勢的,一句輕飄飄的「處置了」,你都見不到明日的太陽。
胖丫揭開甑蓋,端出一大碗雞蛋羹,哐啷哐啷將鍋底的肉沫鏟起來,鋪在蛋羹上,把先前舀出來的熱水又倒回鍋里。
「外室更是男人耍膩了想丟就丟。小姐就安安心心與公子過日子,差不了。」
徐寶楨盯著那碗蛋羹,抿了抿唇。
小丫頭哪裡知道,這心安不了,這樣的日子是不差,可惜沒多少了。
胖丫拿了個小碗分了一碗蛋羹出來,端給徐寶楨。
「小姐餓了就先吃著,我再做個臘肉炒干豆角,再煮個葵菜湯。」
徐寶楨接過來,低頭舀了一勺放進嘴裡,雞蛋羹有些老。
小胖丫素來是個會過日子的,一爐火,要把能煮的儘量一起煮了,省炭火。
比如今日這般,把雞蛋羹放進蒸飯甑子裡面蒸,有時一不注意就蒸老了。
這種口感的雞蛋羹,她吃著吃著就喜歡上了。
胖丫回到灶後,將泡好的干豆角丟進鍋里煮。
「老道長說,人不能這山望著那山高,一輩子不停尋找高山,沒法兒修道。沒點兒法力,上了高山也站不穩腳跟,會摔個稀巴爛......」
胖丫一邊洗葵菜,一邊苦口婆心地勸說。
徐寶楨就安安靜靜坐在灶前,虛心聽取胖丫「老輩子」的諄諄教誨,一句都沒頂撞,中途就自己去舀了一勺子飯,拌在蛋羹里吃。
胖丫絮叨了半晌,徐寶楨總算聽出了些東西。
她大概丟失了近三月的記憶。
聽胖丫的口氣,最近她不大安分。
那紅衣醜男,胖丫沒提到,大抵也是這期間認識的。
王巧嘴是一官老爺的外室,隔三岔五就來找她,成天在她面前炫耀跟貴人的好處,明示暗示她別浪費了一副好皮囊,趁年輕攀個有家世有能耐的男人。
不只是王巧嘴,徐寶楨之前結交的,也多半是富貴人的外室或與她同樣好逸惡勞、眼高手低的女子。
市井中貧窮寒酸的姑娘、婦人她瞧不起,高門大戶、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貴夫人她又攀不上。
上一世,攀權附貴的想法她不是沒有過,只是比較後認為都不如蕭衍。
事實證明她眼光還是不錯,蕭衍即便不是親王世子,也憑本事考了狀元。
可惜自己沒那富貴命,偷來的好日子終究是兔子尾巴——長不了。
胖丫沒跟著出去,不知王巧嘴又是如何蠱惑自家主子的,實在擔心,一時沒管住嘴,囉囉嗦嗦說了不少,說完才知後怕。
膽戰心驚偷瞧徐寶楨臉色,見她沒有生氣,沒有不耐,才暗暗鬆了口氣。
徐寶楨見她模樣,有些好笑:「胖丫,你長大了。」
胖丫呵呵笑:「我都快滿十四了,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嗯,是長大了,膽子也長大了不少。」徐寶楨故意嚇她。
胖丫一聽,果真嚇得哭喪著臉求饒:「小姐,我錯了!我保證以後不亂說話了。」
「誰說你亂說話了?說得好,以後想說便說,不然膽子不是白長了?」徐寶楨哈哈笑著走出灶房。
胖丫一頭霧水,小姐這是何意?
到底是生氣了還是沒生氣?
徐寶楨的聲音又傳回來:「胖丫,我吃飽了,不用再給我端飯來,你自己多吃些。」
胖丫那顆飄忽的小心臟剛落到實處,又聽她補了一句:「膽子再長大些!」
小丫頭眉頭又皺起來,這不還是說她大膽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