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荒院子
姜蘭兮張嘴想說句「你好」，他已經轉身走了。
步子大、快，幾步就出了門。
她站在屋裡，那句「你好」卡在嗓子裡沒來得及吐出來。
過了好幾秒，姜蘭兮低頭看了看桌上那個暖壺，伸手摸了一下，溫的。
又打開那袋東西——一摞餅，一罐鹹菜，幾個雞蛋，用舊報紙包著，上面還帶著油漬。
桌上的餅還冒著熱氣，她掰了一塊放進嘴裡，干硬，但嚼著嚼著能嘗出麥香。
吃到一半，看到餅下面壓著一張紙條——字跡剛硬有力：「明天后勤開門，去領被褥。」
沒有署名，她把紙條疊好收進兜里，繼續吃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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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蟲鳴聲又密又響，院子裡偶爾傳來別的軍嫂說話的聲音。
姜蘭兮靠著椅背坐了一會兒，摸了摸兜里那張紙條的硬邊，輕聲說了一句：「好像也沒那麼差。」
第二天一早，姜蘭兮去後勤領了被褥、鍋碗、一袋麵粉、一罐油、半袋小米。
後勤幹事老周多看了她兩眼，欲言又止，最後說了句：「條件不好，多擔待。」
姜蘭兮道了謝後，抱著東西回了家屬院。
院子一角有塊空地，長滿了野草，地面乾裂。
姜蘭兮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
土色黃褐色，又干又散，風一吹就簌簌往下掉碎土，她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來——能種。
草根扎得深，她拔得費力，手被草葉子拉了幾道口子，她沒停，一把一把地拔，拔完一棵拔下一棵，太陽越升越高，後背的衣服慢慢被汗浸透了。
院門外傳來兩道說笑聲，兩人挎著菜籃子慢悠悠走了過來。
「喲，忙著翻地呢？」劉淑華盯著被翻開的大片泥土。
姜蘭兮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嗯，種點菜。」
王彩英跟著接話：「不是大姐潑你冷水，這地呀，有不少人種，都覺得自己不一般，最後還不是灰溜溜地走了。」
她說著看了姜蘭兮一眼，目光帶著一絲輕飄飄的打量：「你這新來的，別覺得嫁了軍官就能在山上站穩腳跟，種地這事，跟嫁人可不一樣。」
姜蘭兮手上的鋤頭往土裡一磕，抬眼看向她：「種地憑的是雙手幹活，我從來沒靠著誰的身份過日子。」
「至於能不能種出來等收穫就知道了，就不勞煩大姐替我操心了。」
王彩英沒料到姜蘭兮敢直接頂回來，臉上笑意瞬間冷下去。
一旁的劉淑華上前半步，臉上掛著客套笑意：「好了，彩英也不是故意為難你，我們都是過來人。」
「這院子裡人多嘴雜，要是到時候一地荒草，閒話傳出去，不光是你臉上不好看，連厲營長都要跟著受人議論。」
一旁王彩英往前站了站，嘴角往下撇，帶著幾分警告：「到那時候，可不是幾句嘴硬就能搪塞過去的，我們今天好心提點你，你別不識好歹。」
姜蘭兮心頭一沉，這是拿厲安知的名聲來壓我啊。
她脊背挺直，沒有半分退讓：「地是我種，後果我擔，我踏踏實實幹活，問心無愧，要是有人無事生非、亂傳閒話，那是他們的問題，不是我的錯。」
王彩英被堵得噎了一下，眉頭緊緊皺起，還想再說什麼。
劉淑華伸手拉住她，假意攔著，眼神卻冷冷的掃了姜蘭兮一眼：「行了，好話歹話我們都說了，聽不聽，全看你自己，到時候真鬧出笑話，可別說我們今天沒有提醒過你。」
兩人轉身往回走，才走出不遠，就湊在一起低聲議論，還頻頻回頭往姜蘭兮這邊瞟。
姜蘭兮看著她們走遠的背影，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邊那片剛翻開的泥土。
她不是沒把王彩英的話聽進去，只是眼下她走不了，也沒有別的路可走，這塊地再難種，也是她目前唯一能落腳的地方。
她們走遠後，姜蘭兮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上面留下幾道淺淺的月牙印，一陣細微的刺痛隱隱傳來。
她深吸一口氣，然後才彎腰繼續干手裡的活，看著這棵剛剛拔出來的草根，捏了捏土，幹得發白，是那種很久沒見到水的干。
一直干到快中午，草是拔完了但手心裡全是紅印子，坐在地上歇了一會兒，擰開水壺喝了口水，回到屋子裡躺著。
半下午開始翻地，後勤領來的那把鐵鍬有些鈍，她用起來費勁，但好在她前世什麼農活都幹過，知道怎麼發力省力。
一鐵鍬翻下去，這確實比之前翻過的地要費力得多，拿起土塊捏了一下。
她想起王彩英臨走時那句『這地呀，不是誰都能種出東西來的』，聽著像找茬，可現在蹲在地里，她才真正開始打量起這片土到底有多難養。
藏在土裡的草根被翻出來扔到一邊，翻過的地露出深褐色的土層，這土還有點底子。
幹了不知道多久，她直起腰捶了捶發酸的後背，眼角餘光瞥見菜地邊落了一道長長的影子。
猛地抬頭，才看見厲安知就站在那裡，不知道來了多久，安安靜靜沒出聲，手裡拿著什麼東西。
姜蘭兮愣了一下，說：「你什麼時候來的？」
厲安知沒答她，走過來，把手裡的東西放在牆根底下，一把新鋤頭。
然後他說：「後勤發的，你原來那把鈍了。」
姜蘭兮低頭看了看自己腳邊那把鐵鍬，確實鈍得能看出來。
她正要開口說謝謝，他已經轉身走了，背影在夕陽里拉得老長。
姜蘭兮低頭看了一眼那把新鋤頭，鋤刃磨得鋒利，入手沉甸甸的，這鋤頭好用，可比院子裡有些人說話客氣多了。
她繼續翻地，翻完最後一塊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她蹲下來用手捏碎幾塊大土塊，拿樹枝在松好的土上劃了幾道——這塊種白菜，那塊種蘿蔔，靠牆種一排小蔥。
然後站起來，滿頭大汗，渾身都是泥，但看著那片翻好的地，心裡湧上一股說不出踏實。
晚上她燒水洗漱的時候，隔牆傳來兩個女人的說話聲：「一個城裡過來的姑娘，還真以為種菜那麼容易？仗著嫁了軍官，就瞎逞能。」
「等著看吧，忙活半個月啥也收不到，到時候可有笑話看咯。」
姜蘭兮擦頭髮的手停了一瞬，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走到院子裡看了一眼那片剛翻好的地。
月光下，新翻的泥土泛著深潤的色澤，這塊地確實難養，但花了多少心思下去，地就會還給你多少東西，土地可不騙人。
她看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屋，把門帶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