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生機微弱,命懸一線


  白霧像退潮的水,悄無聲息地散了。

  

  石橋邊安安靜靜,青石板上連半片水漬都沒留下。

  就連昏迷的凌月和方渺渺、跳水救人的凌央央、衝過來接應的傅宴宸一行人,也全都沒了蹤影。

  湖面平靜得像塊墨玉,晚風吹拂,連一絲漣漪都沒激起。

  不遠處的月洞門後,凌楚兒捂著嘴僵在原地。

  心臟砰砰狂跳,像要撞破胸腔。

  剛才……那是什麼?

  她本是偷偷跟過來看熱鬧的,瞧見凌月被拖下水時,心裡還暗喜。

  只要再等一會兒,那兩個死丫頭就都沉底了。

  誰知,凌央央那女人突然從橋上跳了下去,湖邊起了一片白霧。

  不一會兒,她還真把凌月和那個方渺渺拖了上來。

  緊接著,一個清俊病弱的白衣青年憑空出現在凌央央身邊。

  指尖一點,所有人就跟著白霧一起消失了。

  是被白霧吞了?還是……死了?

  凌楚兒咬著唇,一時狂喜,一時驚疑。

  喜的是凌央央和凌月如果都死了,這局面對她而言,天翻地覆!

  疑的是,凌央央那樣厲害,怎麼可能說沒就沒?

  還沒等她理出頭緒,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鈴聲在死寂里炸開,她嚇了一個激靈,慌忙摸出來接了。

  「楚兒,不是說在莊園裡散散心嗎?該回來了。

  你爸剛還打視頻來呢,問你和幾個孩子怎麼樣,你不在,我都沒法回他。」

  姜明月的聲音柔和,帶著點倦意。

  「知道了媽,我在水邊走了走,這就回去。」凌楚兒壓著嗓子應道,飛快掛了電話。

  她最後瞥了一眼空蕩蕩的橋邊,攏了攏針織外套,快步往住處走。

  回去的小徑上,拐角處迎面走來幾個人。

  為首的是裴淵,左右分別是齊得勝和凌焰。

  三人一看見她,齊齊止住了話頭。

  尤其是凌焰,目光落在她臉上,眼神複雜得很。

  沒了從前的寵溺熱絡,反倒帶著點審視的疏離。

  凌楚兒心頭一寒,下意識軟了聲音:「四哥。」

  「不早了,早點回院子待著。」凌焰皺了皺眉,語氣平平。

  凌楚兒咬了咬下唇,心裡有點發堵,卻也沒敢多問,低著頭快步走了。

  目送她的背影走遠,凌焰剛要開口,就見裴淵一直皺著眉頭,看著凌楚兒離去的方向。

  「怎麼了?」凌焰問。

  裴淵搖了搖頭,收回目光。

  凌楚兒梳了個丸子頭,露出後頸。

  他剛才似乎看見她的後頸,沾了一些灰綠色的東西,像從河底翻上來的淤泥。

  或許是他看錯了。

  又或許,是她自己主動沾惹了什麼邪物。

  裴淵不想管,也沒那心思管。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聲音平淡:「沒事,看錯了。」

  「走吧。」凌焰朝前面揚了揚下巴,「咱們的住處就在央央院子後頭。有什麼話,回去再說。」

  齊得勝揉著肚子哀嚎:「能不能先讓後廚炒個飯什麼的。從下午忙活到現在,我都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凌焰道:「我也是。你一說我胃裡都在燒。」

  他說著掏出手機,給陳管家發了條微信,讓後廚做點宵夜,要速度快的,量大管飽,再來點熱乎的湯。

  *

  三人進了小院,齊得勝「嚯」了一聲:「要不是跟著我們掌門,我哪輩子能住上這種地方!」

  凌焰斜他一眼:「你那妙元觀,不比這好多了?

  我爸不是說,要把道觀後面那片山都買下來嗎?

  等過了今年,妙元觀一擴建,再連上後頭的青屏山,整個山門都歸你們。

  那氣派,幾個翠微莊園都換不來!」

  一提妙元觀,齊得勝立刻腰杆挺直,滿臉自豪:

  「那是!我們觀可是有老楸樹鎮著的,靈著呢!」

  就是可惜,每次出門都帶不上它。

  凌央央說,老楸樹早就修成樹靈了,還是個年輕男子模樣。

  可惜他肉眼凡胎,見不著。

  兩人閒聊的功夫,裴淵已經洗了手出來,目光落在茶几上的盒子上。

  盒子包裝精緻,印著一串法文,乍一看像是從國外帶回來的高檔貨。

  「這就是楚兒送的晚安茶。」凌焰道。

  說話間,裴淵已經隨手拆了一袋,用滾水沖了一杯。

  淺褐色的茶湯散開,空氣里飄起一股甜絲絲的異香。

  不像普通花茶,反倒帶著點潮濕的土腥氣,聞久了讓人頭重腳輕的,昏昏欲睡。

  裴淵眉頭一皺,伸出指尖沾了一點茶湯,放在鼻下,又放到燈下照了照。

  隨即快步走到水池邊,用涼水將手指沖了好幾遍。

  齊得勝也湊過來聞了聞,皺著鼻子道:「不對啊這味兒。」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出了對方眼裡的凝重。

  裴淵也不多言,從袖中取出一張桑皮紙。

  紙面泛黃,上面用毛筆畫著一隻鯉魚。

  他將那桑皮紙折成一隻小船,放入那杯茶水中。

  紙船入水不沉,在茶湯里慢慢旋轉起來。

  浮了一陣,忽然從船底析出一層淡淡的黑氣。

  那黑氣像極了河底的淤泥,很快又散成幾縷,像菌絲一樣,在水面聚了又散。

  紙船慢慢變色,最後竟從船頭開始,一點一點地爛成了碎末。

  裴淵將杯盞推到一邊,取出一隻銅質小盅,把茶湯倒進去,又貼了張黃符。

  符紙貼上的瞬間,小盅里發出「嗤」的一聲,像一滴水落進了滾油里,冒出幾絲灰綠色的煙。

  「果然有問題。」裴淵收回手,語氣沉了幾分,

  「這茶里提取了陰性植物的汁液,喝了能亂人情志、耗損陽氣。

  剛開始,只覺得助眠安神,喝久了就會神智昏沉、任人擺布,跟中了慢性迷魂術差不多。」

  他頓了頓,補充道:「前幾天你二嬸出事那晚,我見過你那個叫凌霄的弟弟。

  當時我用清心明光咒在他眉心抹了一下,他吐了很久。

  我還納悶,一個還在學校的少年人,身上怎麼積了這麼厚的陰氣。

  現在想來,他吐的,恐怕就是這茶里的東西。

  凌焰的臉已經黑得不像話了。

  他一拳錘在茶几上,茶杯里的小勺都跟著跳了起來,發出「叮」的一聲。

  他咬著牙道:「凌楚兒送我們這種茶,到底是什麼意思!」

  裴淵沒接他這句,只說:「之前,我跟你們凌家關係不算親近。

  但多少有耳聞,你們全家上下有多寵凌楚兒這個養女。

  如今看來,這種沒由來的偏寵和親近,裡頭有沒有這茶的作用,誰都不好說。

  你那位大哥,每天喝不喝這種茶,你知道嗎?」

  裴淵說話語氣並不尖銳,卻讓凌焰的臉色一時更差。

  「甭管什麼意思,肯定沒安好心唄!」齊得勝哼了一聲,毫不客氣,

  「也就你們凌家把她當寶貝疙瘩捧著!

  照我看,這丫頭心思歪得很。再寵下去,哪天把你們全家都算計進去,你們都不知道!」

  凌焰沒說話。

  他是脾氣直,不是傻。

  之前凌墨出事,凌楚兒那番遮遮掩掩的樣子就不對勁,現在連送的茶都有問題……

  從前那些被他忽略的細節,此刻一樁樁浮上來,堵得他心口發悶。

  正沉默著,房門被輕輕推開。

  陳管家推著餐車進來,滿滿當當一車東西。

  金湯海鮮粥、蟹粉小籠、椒鹽牛柳、清炒時蔬,蟲草花膠湯,還有兩大盤熱騰騰的火腿炒飯。

  香氣混著熱氣撲過來,把滿屋子沉悶都衝散了不少。

  「四少,夜宵做好了。」

  陳管家一邊擺碗筷一邊開口,神色卻有些急,「四少,能聯繫上央央小姐嗎?」

  凌焰一愣:「她和傅三爺不是早該到了嗎?」

  陳管家搖了搖頭,眼裡已壓不住焦慮:「老爺子都問了三回了。

  打她電話也沒人接,老人家有點急了。」

  凌焰立刻拿出手機,撥凌央央的號碼。

  聽筒里傳來機械的女聲:您撥打的用戶,暫時不在服務區。

  裴淵和齊得勝同時變了臉色。

  「掌門可不是沒分寸的人。」齊得勝急得站了起來,

  「就算有事耽擱,也不可能招呼都不打一聲,還連電話都打不通!」

  「爺爺,我查過了。」一個年輕的聲音從門口傳來,陳珏快步走進來,

  「大門監控顯示,傅三爺的車半小時前就進了莊園。

  我去停車場看過,車好好停在那兒,幾個隨行的兄弟也都在,除了厲驍和溫敘。」

  「三爺也不見了?」裴淵神色更沉。

  「我大師兄呢?就是周子逸!」齊得勝連忙追問,「他跟著掌門一起的!」

  陳珏搖頭:「監控里,只能看到他們往臨湖的石橋方向去了。」

  話音剛落,朱鎖玉急匆匆地跑了進來,臉色發白:

  「陳管家!我們家小月真不見了!她說去前台接同學,這都去了快一個小時了,人還沒回來!

  打她電話也不通,說什麼不在服務區,這孩子……可急死我了!」

  屋裡瞬間安靜下來。

  凌央央、傅宴宸、周子逸、兩個保鏢、凌月和她同學……這麼多人,憑空消失了。

  裴淵神色凝重,指尖微微收緊。

  他一年只能占三卦,之前已經用掉一次。

  剩下兩卦,本想留著應對師門大事,可現在……

  「我占卜,需要當事人最近貼身用過的東西。」他沉聲開口,

  「凌小姐命格特殊,占卜她容易被干擾,結果不准。先卜周子逸的。」

  「有!有!」齊得勝連忙掏出一把銅錢劍,

  「這個,他最近一直在用,每天都擦拭很久!」

  裴淵接過銅錢劍,放在桌上。

  他取出三枚乾隆通寶,又拿出硃砂筆,在桌面上快速畫了一個後天八卦陣。

  三枚銅錢按三才位擺好,他又點了三支清香插在陣前,香菸裊裊升起,直直的,半點不歪。

  「上清靈寶,照見幽冥。」

  裴淵低聲念起召靈咒,語速不快,字字清晰。

  念完三遍,他伸手拿起三枚銅錢,在香上繞了三圈,雙手合攏輕輕晃動,隨即鬆開手。

  「叮鈴」幾聲脆響。

  三枚銅錢落在八卦陣上,其中一枚竟直直立在了坎位上,紋絲不動。

  齊得勝倒吸一口涼氣。

  銅錢立卦,是大凶之兆,說明卜算對象身處陰陽交界,不在現世!

  裴淵臉色更沉,抬手將銅錢收回,再次晃動,第二次擲出。

  這次三枚銅錢都倒了,可卦象紊亂,陰陽錯位,根本讀不出完整信息。

  他深吸一口氣,拿起銅錢第三次擲出。

  這一次,最右邊那枚銅錢「嗖」地彈了出去,「噹啷」一聲落進旁邊的淨水碗裡。

  碗裡的清水瞬間變得渾濁,浮起一層細密的灰綠色泡沫。

  裴淵看著碗裡的銅錢,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

  「人不在陽間現世,困在虛空幻境裡。

  生機微弱,命懸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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