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借旗抓縉


  賀字大旗在風雪裡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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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百官軍排成三列,長槍如林,弓弩壓在前排盾手之後。最前方那匹黑馬上,賀縉披著一身嶄新的札甲,左耳缺角,鼻樑舊疤被寒風吹得發紅。

  他遠遠望見糧倉外的屍體,臉上沒有半點意外,反倒露出一絲笑意。

  "沈礪,你一個押糧罪卒,私通胡部,殺害官軍,劫奪軍糧,罪同謀反!"

  聲音借著風傳來,三百人齊齊舉弓。

  裴虎握緊鐵槍,低聲道:"將軍,先下手?"

  "再等等。"沈礪看向被押在身後的阿史那烏朔。

  烏朔腿上插著短矛,半邊耳朵被削掉,臉色因失血而發白。他被兩名士卒按著跪在雪裡,仍死死盯著那面賀字旗,眼中怒火比傷口裡的血還要熾烈。

  沈礪催馬走到他身邊,俯身道:"你想活嗎?"

  烏朔冷笑:"雍狗會放過白狼的首領?"

  "我不放你,你現在已經死了。"沈礪指了指南面的官軍,"賀縉要的是你的人頭,也是我的人頭。你我都清楚,今日誰輸,白狼部便會被他順手賣給下一個買主。"

  烏朔沉默了片刻。

  "說條件。"

  "以白狼旗作證,三年不犯河西邊境。你的人馬退回北坡,不得越過黑水。"

  "我憑什麼信你?"

  "你沒得選。"

  沈礪遞過去一把短刀。烏朔在掌心劃開一道口子,將血抹在雪上:"白狼部阿史那烏朔,以血為誓,三年不犯河西。若違此誓,族旗倒懸,部眾盡散。"

  沈礪也拔刀,在掌心一划:"河西沈礪,以血為誓。三年之內,白狼部不犯邊,我不主動越黑水殺你。"

  兩隻染血的手在風雪中相擊。

  烏朔抬頭:"你不像雍人。"

  "你也不像傳聞里的蠻子。"

  約定既成,沈礪取下白狼部頭領的大旗,插在糧倉前的土坡上,又把烏朔扶上馬。

  官軍陣中頓時一陣騷動。賀縉臉色微變,厲聲喝道:"放箭!先殺烏朔!"

  箭雨從三百步外升起,黑壓壓越過雪幕。

  沈礪早有準備。他讓人將繳獲的白狼皮襖披在俘虜身上,把十餘匹空馬趕到坡前,又令裴虎帶騎兵從兩側揚起雪塵。遠遠看去,糧倉外仿佛有數百白狼騎兵正在集結。

  白狼旗獵獵作響。烏朔沒有回頭,帶著僅剩的親衛向北奔去。箭矢落在他身後,卻沒有一支追上。

  賀縉看見那面白狼旗,誤以為烏朔已經重新聚攏部眾,三百官軍的陣腳頓時向後縮了一步。

  沈礪抓住這一瞬,抬槍指向前方:"賀縉,你還認得這封信嗎?"

  韓照將密信挑在槍尖,高高舉起:"甘州都尉賀縉,私賣三千石軍糧,與臨澤驛丞崔茂分贓;命崔茂將糧運往駱駝城,換白狼部戰馬。落款、軍印、押運日期,一樣不少!"

  賀縉厲聲道:"偽造軍牒,惑亂軍心!趙闊,帶人取下沈礪!"

  一名黑臉校尉應聲出列。他約莫三十歲,肩甲上還沾著霜,手裡握著一桿長槊。

  趙闊催馬走了幾步,卻沒有繼續向前。

  沈礪問:"趙校尉,你麾下的糧餉,是否已經三月未發?甘州軍的軍糧,是否被換成石頭?"

  "閉嘴!"賀縉暴喝,"再有動搖者,軍法從事!"

  沈礪將邊圖展開:"這是從賀縉密匣里搜出的邊圖。你們不是來剿滅叛軍,而是來替他殺人滅口。等你們死在這裡,他便能把所有罪名推給胡騎。"

  他抬手一指糧倉。倉門轟然打開,堆成小山的粟袋映入眾人眼帘。幾名官軍看清袋上的甘州軍印,臉色同時變了。

  "糧在這裡!"

  三百人的隊伍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漣漪迅速擴散。有人看賀縉,有人看糧倉,也有人悄悄放下了弓。

  賀縉咬牙道:"趙闊,殺了他!你若敢違令,你全家都要陪葬!"

  趙闊閉上眼,再睜開時,眸中只剩決絕。他調轉馬頭,長槊猛地刺出,槊鋒從賀縉親兵胸口穿過,將那人挑下馬背。

  "賀縉貪墨軍糧,構陷袍澤,罪該萬死!"趙闊厲聲喝道,"甘州軍聽令,放下兵器者不殺!"

  剎那間,十餘名官軍跟著倒轉槍頭。

  賀縉終於慌了。他撥馬便逃,身邊親兵死死護住兩側。沈礪早已算準退路,裴虎從左側截住,韓照從右側射落親兵,趙闊一槊挑翻黑馬。

  賀縉滾進雪地,剛要起身,鐵槍已經抵在他的喉嚨上。

  "沈礪!你不能殺我!我是甘州都尉,殺官便是謀反!"

  "所以我不在這裡殺你。我要帶你回臨澤,當著所有軍民的面,把你的罪一條條念出來。"

  賀縉臉色慘白。

  當夜,沈礪命人清點降卒。三百官軍中,戰死二十七人,重傷十餘人,餘下盡數繳械。有人跪地求饒,有人低頭不語,也有人仍罵沈礪是反賊。

  沈礪沒有立即處置他們,只讓韓照把所有人的籍貫、軍齡和欠餉逐一記下。

  裴虎不解:"這些人剛才還要殺咱們,何必費這個工夫?"

  "殺人很容易。"沈礪看著火光中的降卒,"難的是讓他們以後願意替我們守城。"

  他命人把賀縉單獨關進糧倉,又將繳獲的軍糧按人頭分給降卒,每人先領三日口糧,傷兵另加一份。

  有人接過糧袋,手抖得厲害:"沈將軍,咱們也是罪卒嗎?"

  "你們不是罪卒。"沈礪答道,"從今日起,願意留下的,編入新軍;不願留下的,領兩斗糧,自行回鄉。只有一條,拿了糧,不許再替賀縉作偽證害人。"

  夜風吹過糧倉,白狼旗與"沈"字軍旗並排而立。

  陸聽雪站在旗影下,輕聲道:"你放走他們,就不怕有人回去報信?"

  "怕。"

  "那還放?"

  沈礪看著遠處漆黑的官道:"讓他們回去告訴所有人,罪卒也能領糧,降兵也能活命。賀縉能靠一面旗殺人,我就借他的旗,把他的軍心拆掉。"

  陸聽雪望著他,忽然明白,這一夜被擒的並不只是一個賀縉。

  從今往後,河西軍中再沒有人敢把沈礪當成一個等死的罪卒。

  而沈礪手裡的第一支軍隊,也終於有了雛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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