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五百金的腦袋


  少年混進張掖城時,已經過了子時。

  城門口守得很嚴。

  每一輛糧車都要檢查,進城的人也要登記姓名和來處。

  少年說自己叫石頭,十四歲,從西平逃荒過來,父母都死在路上,只剩一個妹妹。

  守門軍士看他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袖口又短又破,便沒有多問,只讓他去城南流民營領一塊木牌。

  憑木牌,每天能領兩碗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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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接過木牌,低著頭走了。

  藏在袖中的短刀,貼著小臂,冷得像一塊冰。

  五百兩黃金。

  他在心裡默念了一遍。

  只要殺了沈礪,妹妹就能請最好的郎中,也能買一座宅子,再不用躺在漏風的草棚里等死。

  可他剛到流民營,便看見妹妹已經喝上了藥。

  一個軍醫蹲在草蓆邊,替她擦去額頭上的汗。

  "這孩子是凍病加餓病,先喝藥,再吃幾天稀粥。不能一上來吃乾飯,腸胃受不住。"

  少年愣住了。

  "藥哪來的?"

  軍醫頭也不抬:"沈將軍剛下的令。十歲以下的孩子和重病的人,藥錢從繳獲里出。"

  少年攥著木牌,半天沒說話。

  妹妹看見他,虛弱地笑了一下。

  "哥,粥里有米。"

  她像發現了天大的好事。

  少年走到草蓆旁,把那碗沒喝完的粥端起來。碗裡確實有米,而且不少。

  他已經很久沒見過這麼稠的粥了。

  "哥,你也喝。"

  "我不餓。"

  少年把碗送回妹妹嘴邊,另一隻手卻始終壓著袖口。

  當天夜裡,他沒有動手。

  第二天,他在流民營打聽沈礪住在哪裡。

  沒人知道。

  有人說沈礪住盧府,有人說住軍營,也有人說他每天都換地方,怕七郡派刺客。

  直到午時,少年才在糧倉外看見沈礪。

  沒有親兵開路,也沒有官轎。

  沈礪就坐在糧袋上,手裡拿著一張名冊,聽趙闊報告各營人數。

  幾十名百姓圍在旁邊,有人問糧,有人告狀,還有人直接把欠條塞到他手裡。

  少年躲在人群後面,盯著沈礪的脖子。

  離得太遠。

  他擠不進去。

  正想換個地方,一袋粟米忽然落到他懷裡。

  裴虎站在前面喊:"十五歲以上的青壯,願意幹活的來扛糧!一天兩斤糧,管兩頓飯!"

  少年抱著糧袋,心裡一動。

  他跟著二十多名流民進入糧倉。

  裡面堆滿糧食。

  沈礪就在最深處清點帳目,身邊只有陸聽雪和兩名軍士。

  機會來了。

  少年故意扛著糧袋往前走。

  一名軍士伸手攔他:"放那邊。"

  "這袋漏了。"

  少年抬起糧袋,底下果然在往外掉米。

  軍士皺了皺眉,讓他送到裡面重新裝袋。

  少年低著頭,走過一道又一道糧垛。

  離沈礪十步。

  五步。

  三步。

  袖中的短刀已經滑進掌心。

  沈礪正低頭看帳。

  陸聽雪忽然抬眼,看向少年。

  "站住。"

  少年心裡一緊。

  下一刻,他猛地扔掉糧袋。

  粟米撒了一地。

  他借著糧袋遮擋視線,拔刀撲向沈礪。

  刀鋒直刺胸口。

  沈礪沒有抬頭,只往旁邊讓了半步。

  少年一刀刺空,手腕隨即被扣住。

  他拼命往前撞,另一隻手從腰間抽出第二把小刀。

  沈礪屈指一彈。

  小刀飛出去,扎進糧袋。

  少年還想張嘴咬人,沈礪一把按住他的後頸,將他壓在帳桌上。

  "力氣不大,膽子不小。"

  兩名軍士這才反應過來,拔刀衝上來。

  "將軍,殺了他!"

  "別動!"

  陸聽雪蹲下身,從少年袖中搜出那張懸賞告示。

  五百兩黃金幾個字已經被汗水泡開。

  "涼州的懸賞。"

  少年被按在桌上,眼睛通紅。

  "是我自己要殺他,跟別人沒關係!"

  沈礪問:"你叫什麼?"

  "石頭。"

  "真名。"

  少年咬著牙不說。

  沈礪鬆開手。

  少年剛直起身,便又要去搶桌上的刀。旁邊軍士一腳踢在他腿彎,把他重新按跪下去。

  "想死很容易。"

  沈礪把懸賞告示扔到他面前,"先告訴我,五百兩黃金拿來做什麼。"

  "關你什麼事!"

  "你殺我,總得讓我知道自己值什麼。"

  少年喘了幾口氣,終於開口:"給我妹妹治病。"

  糧倉里安靜下來。

  沈礪看了一眼他破爛的袖口,又看了看那兩把磨得發亮的小刀。

  "你妹妹在哪?"

  "流民營。"

  "韓照,去查。"

  不多時,韓照回來,將少年的身份說清楚。

  少年真名叫陳小川,今年十五歲,父親是酒泉軍戶,去年死在邊關。母親帶著兄妹逃荒,半路餓死。妹妹陳小草高燒三天,確實住在流民營。

  懸賞的事,是一個說書人在營外喊的。

  那人告訴少年,只要拿到沈礪的人頭,便能去涼州領五百兩黃金。

  "說書人呢?"沈礪問。

  "跑了。"韓照道,"應該是涼州派來的暗樁,專門煽動流民行刺。"

  少年瞪著沈礪:"我沒被煽動!我就是想拿你的頭換錢!"

  "你拿什麼裝我的頭?"

  少年一下愣住。

  沈礪指了指自己的脖子:"這麼大一個腦袋,割下來少說十幾斤。你連出城的路都沒想好,怎麼送去涼州?"

  少年臉色漲紅。

  裴虎在旁邊沒忍住,哈哈大笑。

  "你還笑!"陸聽雪瞪了他一眼。

  沈礪撿起地上的小刀,扔回少年面前。

  "回去照顧你妹妹。"

  少年不敢相信:"你不殺我?"

  "我殺你能換五百兩黃金?"

  "不能。"

  "那我為什麼殺你?"

  少年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沈礪又讓人拿來一袋糧和一副藥。

  "這些拿走。"

  少年沒有接。

  "我不要你的東西。"

  "不是給你的,是給你妹妹的。"

  沈礪看著他,"你要是覺得欠我,等她病好了,來軍營報到。十五歲太小,先學射箭、養馬。等你什麼時候能正面走到我面前,再談殺我的事。"

  少年眼圈發紅,卻還是梗著脖子。

  "你不怕我再來一次?"

  "怕。"

  沈礪拍了拍鐵槍,"所以下一次,我不會讓你碰到我。"

  少年提起糧和藥,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下。

  "我叫陳小川,不叫石頭。"

  "記住了。"

  "還有。"

  陳小川回頭看著他,"你的腦袋不值五百兩。"

  裴虎問:"那值多少?"

  "至少一千兩。"

  這一次,連陸聽雪也笑了。

  陳小川離開後,韓照卻沒有笑。

  "將軍,涼州已經開始用流民當刀。這次是個孩子,下次可能是廚子、車夫,甚至我們自己的人。"

  沈礪點頭:"所以要把放出懸賞的人找出來。"

  "找到了怎麼辦?"

  "別殺。"

  沈礪看向涼州方向,"讓他帶一句話回去。"

  "五百兩太少。"

  "想要我的腦袋,讓王玄之親自來拿。"

  三天後,陳小草退了燒。

  陳小川把妹妹交給流民營照顧,背著一張比他人還高的舊弓,站在了新軍營門口。

  而同一天,一支掛著王字大旗的軍隊,離開涼州,向張掖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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