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王玄之的帳本


  王玄之出涼州時,只帶了三千人。

  沒有大張旗鼓,也沒有一路徵兵。

  七郡送來的兵馬,他一支都沒接。

  涼州官員站在城門外送行,都以為這位新任統帥會先說幾句鼓舞軍心的話。

  王玄之卻只讓隨從搬來一張桌子。

  桌上放著七本帳冊。

  酒泉一本,武威一本,金城一本,其餘四郡各一本。

  他坐下以後,先翻酒泉郡的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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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郡守錢茂何在?"

  一個五十多歲的胖官員趕緊上前。

  "下官在。"

  王玄之沒有抬頭:"酒泉原有郡兵兩千八百人,戰馬四百二十匹。周烈帶走兩千人和三百匹馬。如今逃回多少?"

  "回大人,一千餘人。"

  "撒謊。"

  錢茂臉上的汗一下出來了。

  王玄之翻過一頁。

  "回城的只有一百六十七人。其中四十二人有傷,一百二十五人沒有兵器。其餘所謂逃兵,全是你臨時抓來的民夫。"

  錢茂撲通跪下。

  "大人,沈礪兇悍,下官也是為了守城!"

  "你若真想守城,為何把官倉里的八百石糧搬進自己家?"

  錢茂臉色慘白。

  王玄之合上帳冊。

  "棄城,瞞報,私藏軍糧。"

  "斬。"

  兩名甲士上前,把錢茂拖到城門旁。

  錢茂拼命大喊:"大人饒命!下官願獻銀三萬兩!"

  王玄之連眼皮都沒抬。

  刀光落下,人頭滾進雪裡。

  第二本帳,是金城郡守的。

  金城郡守沒有逃,也沒有私藏糧食,但沈礪的車隊到城下時,他直接棄城去了涼州。

  王玄之問他:"你為何不守?"

  "城中只有三百兵。"

  "沈礪有多少人?"

  "至少三千。"

  王玄之把一封軍報扔到他面前。

  "他進金城的只有五十名刀手,外面兩百騎。你連人數都沒看清就跑了。"

  金城郡守跪地磕頭:"下官願戴罪立功!"

  "可以。"

  他剛露出喜色,王玄之便道:"你的頭,可以替後來的人立功。"

  第二顆人頭很快落地。

  送行的官員全都低下頭。

  他們這才明白,王玄之和賀縉、盧崇暉都不同。

  賀縉貪錢,只要銀子送夠便能活。

  盧崇暉看出身,只要願意給盧家低頭便能談。

  王玄之只看結果。

  事情辦砸了,給多少錢都沒用。

  斬完兩名郡守,他才起身上馬。

  "傳令。"

  "三千人每日行軍六十里,不許擾民,不許搶糧。"

  "軍糧按日發放。少一斗,糧官斬;多領一斗,領糧者斬。"

  "沿途各縣只需提供熱水和草料,不許徵發民夫。"

  三千涼州軍齊聲領命。

  王字大旗終於動了。

  消息傳到張掖時,沈礪正在看陳小川射箭。

  少年力氣不足,拉不開軍中的硬弓,只能用一張舊獵弓。

  十支箭,六支脫靶。

  裴虎在旁邊笑得直拍腿。

  "小子,你這箭法還想殺將軍?"

  陳小川漲紅了臉:"我用刀差一點就成了!"

  "差一點也是沒成。"

  "再來!"

  陳小川剛舉弓,韓照便快步走進校場。

  "將軍,王玄之動了。"

  沈礪接過軍報。

  看完後,他臉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趙闊問:"帶了多少人?"

  "三千。"

  "只有三千?"

  裴虎有些失望,"七郡加起來還有好幾千人,他怎麼不用?"

  陸聽雪道:"因為他不信七郡。"

  她接過軍報,看見兩名郡守被斬的消息,臉色也沉了下來。

  "他先殺自己人,不只是立威,也是把敗軍責任全部推到死人身上。其餘郡守為了活命,只能聽他的。"

  "這人比賀縉難對付。"趙闊說道。

  "難對付十倍。"

  沈礪把軍報放到桌上,"賀縉的帳是為了藏錢,王玄之的帳是為了管人。"

  當天晚上,王玄之的第二道軍令傳到七郡。

  所有兵馬原地駐守,不許再追沈字糧車。

  各郡封存剩餘官倉,重新登記軍戶。

  敢私自出戰者,斬。

  一紙軍令,硬生生按住了已經被沈礪牽著跑的六郡兵馬。

  沈礪的糧車再去誘敵,城門不開,守軍不出,只在城頭放箭。

  韓照連續試了三次,都沒能把人引出來。

  裴虎罵道:"這個王玄之屬烏龜的?"

  "他不是怕我們。"

  沈礪看著地圖,"他在等。"

  "等什麼?"

  "等我們自己把糧吃完。"

  張掖城裡現在有三千多新軍,還有越來越多的流民。

  每天消耗的糧食都是一個大數目。

  七郡官倉雖然被奪了不少,可人也在不斷增加。

  若王玄之不急著決戰,只封路、斷商、穩住各城,沈礪反而會先扛不住。

  韓照也在這時趕到張掖。

  他手裡拿著一疊從七郡縣城撕下來的告示。

  "所有縣城都貼了。"

  告示上寫著,沈礪所發軍糧全是贓糧。凡領取者,按從賊論處;凡主動交還糧食、舉報沈軍去向者,免罪並賞糧。

  裴虎看完大怒:"百姓都快餓死了,他還不讓人領糧?"

  韓照冷聲道:"他還說張掖城中的流民,都是沈礪抓來的兵奴。王師一到,自會放他們回鄉。"

  陳小川站在門口,忍不住道:"放屁!我妹妹的藥還是將軍給的!"

  所有人轉頭看他。

  陳小川縮了縮脖子,卻沒有退:"我以前想殺將軍,是因為窮得沒路走。可這裡沒人抓我妹妹,也沒人逼我當兵。"

  沈礪拿起那疊告示,仔細看了兩遍。

  "王玄之在搶人心。"

  陸聽雪問:"怎麼破?"

  "他用告示,我們就用糧車。"

  "可張掖識字的人不多。"

  "那就不用字。"

  沈礪讓宋槐準備幾十輛糧車,每輛車上放一口大鍋。

  車隊不去攻城,也不去誘敵,只停在各縣外面煮粥。願意來的便吃,不願意來也不勉強。

  同時,陸聽雪把賀縉、盧崇暉和七郡官倉的舊帳整理出來,由識字的軍士沿途宣讀。

  陸聽雪問:"你這是要和王玄之對帳?"

  "他不是喜歡算帳嗎?"

  沈礪將一枚糧倉官印壓在地圖上。

  "那就讓河西百姓看看,誰的帳里有他們的命。"

  三天後,第一批粥車離開張掖。

  王玄之也收到了沈礪送來的回信。

  信上只有一句話。

  王大人,你的帳算得很清楚,就是沒把人算進去。

  王玄之看完,沒有發怒。

  他把信壓在帳冊下,提筆在沈礪名字後面寫了四個字。

  不可招安。

  隨後,他翻開河西地圖,手指停在葫蘆河谷。

  "傳令全軍。"

  "再退三十里。"

  副將愣住:"大人,沈礪的人就在前面,為何還退?"

  王玄之合上帳冊。

  "他想讓我追糧車。"

  "我偏不追。"

  "等他以為我不敢打的時候,再把他一口吃掉。"

  涼州軍拔營後退。

  河西官道上,第一次沒有軍隊追逐沈字糧車。

  沈礪站在張掖城頭,看著遠方緩緩消失的王字大旗。

  他知道,真正的硬仗現在才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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