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城裡來了個讀書人
年輕人罵得很難聽。
裴虎當場就要拔刀。
沈礪抬手攔住了他:"讓他說。"
那人看上去二十七八歲,衣服洗得發白,鞋面沾著泥,臉卻很乾淨。腰間沒有兵器,手裡只抱著一摞紙。
"你叫什麼?"沈礪問。
"范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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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什麼的?"
"讀書人。"
"讀書人也會罵人?"
"讀書人若連罵都不敢,讀的書就是廢紙。"
裴虎冷笑:"你說我們是賊,怎麼還敢進營?"
范縝看了他一眼:"因為我想看看,賊營里為什麼有糧,城裡為什麼有百姓願意替你們守門。"
這句話讓裴虎一時接不上來。
范縝把手裡的紙攤開,最上面是一張他親手寫的檄文。
"你們奪了酒泉、金城,搶了官倉,還把沈字旗插遍河西。你們若不是反賊,什麼才是反賊?"
沈礪拿起檄文,看了兩眼:"寫得不錯。"
范縝一愣:"你不生氣?"
"罵得有道理的地方,我為什麼生氣?"
"那你承認自己是賊?"
"我承認我奪了倉,殺了貪官,打了官軍。"沈礪把檄文還給他,"至於是不是賊,要看我奪來的糧最後進了誰的肚子。"
范縝轉頭看向營外。
流民正在領粥,傷兵坐在牆根曬太陽,幾名降卒抬著木料修補營牆。沒有人搶店,沒有人欺負百姓,糧倉門口還貼著每日出入帳。
"這些都是你裝出來的?"
"你可以留下看。"
范縝走到糧倉門口,盯著那張帳目看了半天。他識字,也懂算術,很快發現帳上每一筆糧都有領頭人的手印。
"帳記得太粗。"
負責記帳的軍士臉色一變:"哪裡粗?"
"傷兵和普通士卒的口糧沒有分開,流民和軍戶的領糧日期也混在一起。以後有人少領一斗,你們查三天都查不出來。"
軍士張口結舌。
范縝又看向沈礪:"你們每日三千多人吃糧,照這樣記下去,半個月後一定亂。"
沈礪問:"你能改?"
"能。"
"你不是說我是賊?"
"我罵你,是怕你變成他們。"范縝指著遠處的盧府,"我見過太多起兵的人,開始說替百姓,後來自己坐進高堂,帳冊不讓人看,糧食不讓人碰。你現在還肯公開糧帳,說明你還沒變。"
沈礪看了他一會兒:"留下。"
范縝皺眉:"我還沒答應。"
"你剛才已經看了半個時辰的帳。"
"那只是因為帳寫得差。"
"所以才留你。"
范縝被噎得說不出話。
沈礪讓人搬來一張空桌:"從今天起,你管糧帳、軍帳和俘虜名冊。先把三郡官倉的帳合起來,再把賀縉、盧氏和七郡的帳分開。只要你查出一筆假帳,我給你一百文。"
"一百文?"范縝氣笑了,"你知道我以前替人寫一篇祭文能收多少嗎?"
"我不知道。"
"至少五兩銀子。"
"那你去找願意給你五兩的人。"
范縝看著滿營的傷兵和流民,最終把袖子挽了起來。
"先說好,我留下不是幫你造反。"
"你幫我記帳就行。"
"我若發現你欺壓百姓,我會當眾罵你。"
"罵得對,我聽。"
"罵得不對呢?"
"照樣聽,聽完再說。"
范縝第一次笑了。
當天晚上,他把原來的糧帳全部推翻,重新分成軍糧、民糧、傷糧和繳獲四欄。又規定每十日清點一次,任何人不得私自改帳。
趙闊看得頭大:"這比打仗還麻煩。"
范縝頭也不抬:"打仗只死一批人,帳亂了,能餓死一城人。"
沈礪站在旁邊,忽然道:"把這句話寫進軍令。"
范縝停筆:"你真要聽?"
"寫。"
新的軍令當天貼遍張掖。
第一條,不搶百姓。
第二條,不剋扣軍糧。
第三條,戰場繳獲統一分配。
第四條,糧帳每日公開,軍帳十日一清。
第五條,凡貪糧、賣糧、改帳者,無論官職大小,斬。
范縝寫完最後一個字,手指已經酸得發抖。
他抬頭看向沈礪:"你知道這第五條會得罪多少人嗎?"
"知道。"
"那你還寫?"
沈礪望著城外的涼州方向:"我要是連帳都不敢清,憑什麼讓別人跟我打天下?"
范縝接手帳冊的當晚,便查出兩名糧吏把傷兵口糧記了兩遍。一個是粗心寫錯,另一個卻私藏了二十袋粟米。沈礪沒有一併定罪,而是讓范縝把證據當眾念清楚:寫錯的挨十棍,私藏糧食的斬。處理完這件事,營中再沒人敢把新軍令當成一句空話。
范縝還把每日軍糧消耗算成一張表,告訴沈礪照目前人數,糧食最多只能撐一個半月。沈礪看完後沒有皺眉,只問他:"若再多三千張嘴呢?"范縝答道:"那就必須在糧盡之前拿下新的糧倉。"沈礪點頭,把涼州方向圈了出來。帳房裡,燭火一直亮到天明。
遠處,王玄之的軍隊正在重新集結。
城內,范縝的第一本新帳也已經寫滿。
河西這支從罪卒和流民拼起來的隊伍,終於有了軍、有糧,也有了能把每一筆帳記清的人。
而王玄之下一次出手,必定比葫蘆河谷更狠。
范縝把新帳做完後,又去看了城牆和糧車。他發現張掖現有的車隊太雜,軍車、民車和繳獲車混在一起,一旦遇襲,誰也分不清哪輛車裝糧、哪輛車裝箭。
他連夜畫出三種車牌:紅牌裝軍糧,白牌裝傷藥,黑牌裝兵器。每輛車由兩名軍士和一名民夫共同押運,少一人都不能出城。
宋槐看著圖紙,忍不住說:"你這讀書人,管起車來比管文章還狠。"
范縝頭也不抬:"車輪一亂,軍心就亂。文章寫錯一行,最多丟臉;糧車走錯一里,死的就是一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