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中冊上的名字
范縝接手糧帳後的第三天,把自己關在帳房裡整整一夜。
天亮時,他抱著三本帳冊衝進議事廳,眼裡全是血絲。
"找到了。"
陸聽雪立刻起身。桌上擺著陸家上冊、盧府中冊和七郡官倉舊帳。三本帳記錄方式不同,卻有一批數字能互相對上。
范縝指著中冊上一筆:"去年十月,張掖運出軍糧八百石,帳上寫的是送往酒泉。酒泉只收到二百石,剩下六百石去了涼州。"
"涼州哪座倉?"沈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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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牧府私倉。"
屋裡一下靜了。
陸聽雪翻到下一頁,看見那個反覆出現的王字印記。印記旁邊還有一行小字:玄字三號收。
"王玄之。"她輕聲道。
范縝點頭:"他不是臨時來收拾爛攤子的。他至少從三年前就在替涼州做帳。賀縉賣糧,盧氏轉運,七郡官倉負責抹平虧空,最後的糧全進州牧府私倉。"
裴虎一拳砸在桌上:"這老狗還裝得比誰都乾淨!"
"他可能真沒拿一兩銀子。"范縝道,"帳上沒有他的分成。他做的是總帳,誰拿多少、誰該滅口、哪座倉該補石頭,都由他安排。"
不貪錢的人,比貪錢的人更難收買。
沈礪把三本帳合在一起:"私倉在哪?"
"涼州城北,名義上是賑災倉。守軍八百,城裡還有王玄之留下的兩千兵。"
張掖現有糧食只夠一個半月。若再多三千張嘴,最多撐二十天。涼州私倉里卻至少有一萬石糧。
這仗不打也得打。
陸聽雪又從中冊夾層抽出一張薄紙。紙上沒有數字,只有一串名字。賀縉、崔茂、盧崇暉都在上面,最後一列寫著"知情可棄"。
王玄之的名字不在棄子名單里。
他的名字寫在最上方,後面只有兩個字:經手。
"誰給他的命令?"趙闊問。
"帳冊沒有寫。"陸聽雪道,"還是那個'上意'。"
范縝把舊紙壓平:"先別管上意是誰。只要把涼州私倉找出來,王玄之就再也不能說沈將軍搶的是官糧。那些糧本來就是從七郡百姓嘴裡扣出來的。"
沈礪當即下令封鎖消息。
韓照帶夜不收先去涼州摸倉,宋槐清點攻城器械,趙闊整頓騎兵。裴虎則帶降卒營在城外操練,三日內準備出發。
可消息還是漏了。
當天夜裡,一名糧吏翻牆逃出張掖。韓照的人在十里外追上他時,他懷裡藏著中冊抄頁,馬鞍下還有盧氏留下的金餅。
糧吏跪地求饒,說自己只是怕王玄之秋後算帳。
沈礪沒有殺他,只問:"你給涼州送過幾次帳?"
"七次。"
"私倉進去過嗎?"
糧吏猶豫片刻,點了頭。
他畫出私倉布局:外牆兩丈,東門運糧,西門走水,地下還有一條連接州牧府的舊渠。王玄之怕倉庫起火,常年派人清理水渠。
宋槐看完圖,笑了:"城門難打,水渠未必。"
沈礪讓糧吏將功折罪,帶韓照去找渠口。
第二天,陸聽雪把上冊和中冊各抄了三份。原本分別藏進不同糧車,抄本交給范縝和韓照保管。
"你怕帳冊被毀?"沈礪問。
"陸家就是因為只留了一本,才被人一把火燒乾淨。"陸聽雪合上木匣,"這次不能再犯同樣的錯。"
沈礪看著她發紅的眼睛:"涼州拿下後,我會當眾把帳念出來。"
"我不要只殺王玄之。"
"我知道。"
"我要知道上意是誰。"
"那就順著帳一直查。"
陸聽雪把木匣交給他:"查到京城也查?"
"查到皇宮也查。"
出兵前一日,范縝公布了新的糧令。全軍只帶十日口糧,沿途不得征糧;每奪一倉,先留百姓三成,再取軍用。誰敢藉機搶掠,就地斬首。
三千多名新軍在城外列陣。罪卒、降兵、流民第一次站在同一面沈字旗下。
出兵名單公布後,城外卻來了三百多名要求隨軍的百姓。他們有人在押糧隊死了兒子,有人的田地被盧氏奪走,都想跟著去涼州討債。
沈礪沒有全部收下,只挑出會趕車、修橋和照料牲口的人,其餘人繼續留在張掖春耕。
一個斷腿老卒不肯走,坐在營門口罵了半天。沈礪讓人給他一塊軍牌,安排他看守後方糧倉。
"我不能上陣,也算兵?"
"守住一袋糧,就能讓前面十個人多活一天。"
老卒握著軍牌,終於不再罵了。
范縝把這批人單獨記成輔兵,又規定輔兵同樣能記軍功。消息傳開後,原本只想跟著搶糧的人走了,真正願意做事的卻留了下來。張掖不但沒有因大軍出征而亂,城外春耕的犁溝反而一條接一條鋪開。
就在大軍準備南下時,北門突然傳來急促馬蹄。
十餘名胡騎舉著倒懸的白狼旗衝到城下。為首之人半邊耳朵殘缺,正是阿史那烏朔。
他翻身下馬,把一隻染血的金環扔到沈礪腳邊。
"白狼部變天了。"
"阿史那賀魯殺了我的父親,奪了大纛。"
"沈礪,我來借兵。"
糧吏帶路前,范縝又審了他一次。這個人名叫曹申,在盧府做了八年帳。他供出涼州每月初五換倉印,舊印會被熔掉,只有州牧府長史能領新印。若想拿到完整證據,除了糧和帳,還必須奪下那批倉印。
沈礪讓韓照把曹申的妻兒接進張掖,既是保護,也是約束。曹申知道自己沒有第二條路,主動把七名往來帳房的名字寫了出來。其中兩人已經逃去涼州,剩下五人全被范縝控制。
查完內鬼,范縝又把出兵糧票分成十日,每日一種顏色。當天該用哪張票,前一夜才公布。這樣即便有人偷走糧票,也無法提前冒領。
裴虎看著一疊花花綠綠的紙,頭都大了:"打個仗還要認顏色?"
"你可以不認。"范縝道,"領不到飯時別來找我。"
裴虎當晚便把親兵叫來,逼著所有人把十種糧票認了一遍。
出發前,沈礪又親自查了一遍軍械。新收的長槍長短不一,宋槐連夜削平槍桿,統一綁上紅布。戰場上只認紅布槍,不認人的舊出身。
大軍出發前最後一次點名時,趙闊發現少了十九個人。韓照很快在城南抓到他們。這些人沒有叛逃,而是偷偷回家給父母送糧,怕一去涼州便再也回不來。
按舊軍法,臨陣離營便是死罪。趙闊已經讓人架起刑台,沈礪卻先問清每個人帶走多少糧。十九人拿的都是自己當日口糧,沒有偷倉,也沒有帶兵器。
沈礪罰他們各打十棍,再給半日時間正式告別。傍晚時,十九人全部自己回到隊伍,一個都沒少。
范縝把這件事記進軍規:擅離軍營要罰,但士卒出征前可請半日歸家。軍法第一次不只寫該怎麼死,也寫清楚人為什麼能夠回來。
臨行那天,十九人的家屬都站在城門外。沒人哭喊,只把縫好的鞋和乾糧塞進他們懷裡。沈礪等所有人告別完,才下令開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