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烏朔的見面禮


  烏朔帶來的見面禮,是三顆人頭。

  一個是賀魯派來追殺他的百夫長,另外兩個是與賀魯勾結的河西商人。三人馬鞍里都藏著涼州簽發的通關文書。

  范縝看完文書,冷笑道:"王玄之一邊說你們通胡,一邊給賀魯的人開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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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烏朔坐在火盆旁,傷腿重新裂開,血把皮褲染黑。他卻像沒感覺一樣,只盯著沈礪。

  "賀魯殺了我父親和兩個兄弟。我只帶出一百三十騎。你借我五百人,我奪回白狼部,草原三年不犯邊的馬約仍然作數。"

  "我為什麼幫你?"沈礪問。

  "因為賀魯已經和涼州做了買賣。"

  烏朔從懷裡取出一封信。信上答應,賀魯若出兩千騎牽制張掖,涼州便送他五千石糧和三百套鐵甲。

  落款沒有王玄之的名字,只有州牧府印。

  陸聽雪將信與中冊對照,紙張、火漆和暗記全能對上。

  涼州私倉里的糧,不只是王玄之的罪證,也是賀魯等著吃下的軍糧。

  沈礪問:"賀魯的兩千騎在哪?"

  "黑水北岸,五日內就會南下。"

  趙闊立刻看向地圖。若兩千胡騎從北面壓張掖,王玄之再從南面反攻,沈軍便會腹背受敵。

  裴虎握住刀:"先殺賀魯。"

  "不。"沈礪道,"先打涼州。"

  眾人都看向他。

  "賀魯等的是涼州糧。我們拿下私倉,他的兩千騎就沒有糧。草原騎兵能搶百姓,卻不能啃石頭。"

  烏朔皺眉:"那我的部眾怎麼辦?"

  "你回黑水,告訴還願意跟你的人,五日後去涼州城外取糧。"

  "你真能五日拿下涼州?"

  "拿不下,你就自己逃命。"

  烏朔看了他很久,突然大笑:"好。草原人只信敢說這種話的人。"

  他拔出短刀,在原來的馬約傷口上又劃了一刀。鮮血滴進酒碗,他仰頭喝了一半,把另一半推給沈礪。

  沈礪沒有喝血酒,只端起自己的清水碰了一下碗沿。

  "中原人不喝這個。"

  "怕?"

  "嫌髒。"

  屋裡的人都忍不住笑了,烏朔也罵了一句,卻把酒喝完。

  沈礪沒有借給他五百兵,只給了一百張弓、三百袋糧和五十匹傷馬。烏朔起初大怒,聽完安排後卻沉默了。

  這一百張弓用來沿黑水騷擾糧道,絕不能拿去和賀魯正面決戰。三百袋糧足夠收攏舊部,五十匹傷馬則能製造沈軍已經北上的假象。

  "你要我拖住賀魯。"

  "拖五日。"

  "若我死了?"

  "我會替你殺他。"

  烏朔咧嘴:"這句話值五百兵。"

  他當夜便離開張掖。

  臨走前,烏朔把那枚染血金環留給陸聽雪。金環內側刻著白狼部大纛的印記,能證明賀魯奪權和通關文書的關係。

  陸聽雪問:"為什麼給我?"

  "沈礪會沖在最前面,東西放他身上容易丟。"

  沈礪在旁邊聽得清清楚楚:"你可以滾了。"

  烏朔大笑著上馬。

  次日清晨,沈軍南下。

  范縝把軍隊分成前、中、後三部。裴虎領前軍八百,趙闊領騎兵六百,沈礪坐鎮中軍。宋槐帶五百工兵和民夫押運器械,韓照的夜不收已經提前兩日出發。

  陳小川也在隊伍里。他的箭法仍不算好,卻能十箭中七。裴虎把他編進後軍,不准他靠近前線。

  "憑什麼?"陳小川不服。

  "憑你妹妹還在張掖等你。"

  這句話讓他閉了嘴。

  大軍一路沒有搶糧。每到一縣,范縝便讓人公開涼州私倉帳目,百姓可用粟米換軍票。軍票蓋著陸聽雪和范縝兩枚印,日後能換糧、銀或田。

  起初沒人敢信。

  第一個拿出糧的是一名老婦。她只拿來半袋糠,范縝仍按市價記了帳。第二天,來換軍票的人排出半里。

  軍隊沒有因為只帶十日糧而挨餓,反倒走到哪裡都有人送水帶路。

  行軍第二日,一場凍雨突然落下。道路結冰,宋槐押運的兩輛弩車滑進溝里。前軍已經走出十里,若停下來等,五日之約便可能趕不上。

  裴虎主張扔掉弩車,輕裝趕路。宋槐卻帶工兵拆下車輪,用糧袋墊住溝底,又讓百姓找來粗木搭坡。沈礪命全軍停下幫忙,沒有把工兵和民夫丟在後面。

  兩個時辰後,弩車重新上路。

  這次耽誤讓前軍少走了十五里,卻也讓新收降卒看明白一件事:沈礪不會為了趕路放棄後隊。當天晚上,幾十名原本藏著回鄉路條的士卒主動把路條交給趙闊。

  "等打完涼州再回。"

  趙闊沒有收,只讓他們自己留著:"想走時仍能走。願意留下,才算我們的人。"

  第三日,韓照送來消息:王玄之已經回涼州,封閉四門,焚毀城外房屋,準備死守。州牧府私倉開始連夜轉糧,目標正是地下水渠。

  宋槐看完地圖:"他也發現水渠不安全了。"

  "渠口封了嗎?"沈礪問。

  "封了一半。他們來不及。"

  第四日傍晚,沈軍翻過最後一道土嶺。

  涼州城出現在夕陽下。城牆高兩丈五,護城河尚有薄冰,牆頭旌旗密布。王玄之站在門樓上,隔著數百步看向沈字大旗。

  他身旁的弓手緩緩拉開弓弦。

  沈礪卻沒有下令攻城,只讓人把烏朔送來的三顆人頭擺在陣前,又豎起涼州私倉的帳目。

  "王玄之!"

  聲音傳上城頭。

  "你給賀魯的糧,我來取了!"

  烏朔回黑水的第一夜便遇到賀魯追兵。對方有三百騎,他只有一百三十人。烏朔沒有硬拼,而是把沈礪給的傷馬放在營外,馬背掛著沈字布條。追兵以為河西騎兵已經北上,不敢靠近,只在遠處放箭。

  等到後半夜,烏朔帶人從冰河繞到側後,一把火燒掉追兵草料。三百騎沒了馬料,只能撤回北岸。躲在山谷里的舊部看見白狼旗重新升起,第二天便有兩百多人來投。

  與此同時,沈軍南下途中遇到一座拒絕開門的小縣。縣令聲稱城裡沒有糧,城頭百姓卻偷偷往外扔求救布條。沈礪沒有攻門,只讓顧青棠派來的糧商在城外擺秤,用軍票高價收糠和豆餅。

  縣中糧商見有利可圖,連夜逼縣令開門。沈軍不費一兵一卒便補足兩日口糧。范縝把這一筆記在軍帳上,特意寫明:非征,乃買。

  這一行小字後來傳遍沿途各縣。百姓未必相信沈礪會打贏,卻開始相信他的軍票真能換回東西。

  靠近涼州後,沿路村莊明顯變少。王玄之提前遷走百姓,燒掉空屋,只給沈軍留下一片荒地。韓照找到幾個躲在井窖里的老人,才知道官軍還毀了三口水井。

  宋槐沒有讓全軍搶剩下的水。他帶人挖開舊河道,用木炭和細沙過濾渾水。軍醫先取水,牲口最後喝。裴虎嘴上抱怨規矩多,輪到分水時卻把自己的半壺讓給一名發燒的新卒。

  老人們看在眼裡,悄悄說出一條通往涼州的小路。那條路不能走大軍,卻能讓韓照的夜不收提前摸到私倉水渠。

  王玄之想用焦土拖慢沈軍,反倒讓被驅趕的百姓成了沈軍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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