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河西七郡統一


  涼州開倉那天,城外排了十里長隊。

  范縝把州牧府私倉分成三部分:三成賑濟百姓,三成補回七郡官倉,四成留作軍糧。顧青棠帶糧行夥計負責稱量,陸聽雪拿中冊逐筆核對。

  有人擔心商人做手腳,范縝便把秤搬到街上,任何人都能看。

  第一袋糧發出去時,一個老婦抱著粟米跪下。沈礪讓人扶她起來。

  "糧是你們自己的,不用謝我。"

  公審前夜,范縝主張把所有證據抄成數十份,送往七郡縣衙和軍營。陸聽雪擔心抄本有誤,親自帶人逐頁核對。顧青棠則請來涼州十幾名老掌柜,讓他們辨認糧契和商票。

  兩日後,王玄之公審。

  校場上擺著七本帳、上冊、中冊和州牧府密信。七郡郡守、糧官、商人和軍戶代表都被叫來作證。

  第二日開審時,台下不只有百姓和士卒,還有曾替州牧府運糧的車夫、修倉的木匠和失去家人的軍戶。一個老車夫認出私倉暗門,哭著說自己的兩個兒子正是在一次押糧後失蹤。

  陸聽雪親自念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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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年間,河西被倒賣軍糧兩萬餘石。因缺糧戰死、凍死和餓死的邊卒無法計數。為掩蓋虧空,至少十二支押糧隊被送進胡騎活動區域,其中活著回來的不到三成。

  原主沈礪所在的押糧隊,只是其中一支。

  王玄之站在木台上,始終沒有低頭。

  范縝問:"賀縉賣糧,你知不知道?"

  "知道。"

  "盧氏轉運,你知不知道?"

  "知道。"

  "陸家查帳被滅門,你知不知道?"

  王玄之沉默片刻:"事後知道。"

  陸聽雪握緊拳頭:"誰下的令?"

  "我不能說。"

  "不能,還是不敢?"

  "說出來,河西會死更多人。"

  台下頓時罵聲一片。

  王玄之卻看向沈礪:"你以為殺了我,帳就清了?賀縉只是手,盧氏只是車,我也只是替上面記帳的人。大雍邊軍每年缺糧,不從百姓嘴裡拿,就只能讓邊關失守。"

  沈礪問:"那州牧府私倉為什麼有一萬石糧?"

  王玄之終於說不出話。

  "你不是沒糧。"沈礪道,"你只是覺得百姓和邊卒不配吃。"

  王玄之沒有否認,卻始終堅持自己所做是為了河西軍防。范縝便讓人抬來私倉中發霉的三百袋舊糧。好糧被留在暗倉等著賣,發霉的糧才準備發給邊卒。

  台下再沒人聽他的辯解。

  證詞念完,范縝按新軍法和大雍現行律法逐條定罪。王玄之貪銀的證據沒有一條,可他主持造假、包庇賣糧、逼死押糧隊,樣樣都是死罪。

  判決:斬。

  州牧同罪,斬。涉案糧官十二人,主犯斬,從犯按罪服役。普通小吏若能交出真帳,免死留用。

  這場公審沒有株連家眷,也沒有一刀把所有舊官都殺乾淨。

  范縝說:"我們若只看他替誰做過事,不看他具體犯過什麼罪,和王玄之又有什麼區別?"

  午時三刻,刀落。

  王玄之的人頭滾到那七本帳冊旁邊。

  他到死也沒有說出"上意"是誰。

  陸聽雪沒有痛快,只把中冊重新收進木匣。她知道陸家的仇遠沒有報完。

  河西軍府成立後的第一場爭論,是要不要給戰死的涼州守軍收屍。裴虎認為他們替王玄之賣命,不配進公墓。趙闊卻說其中大半隻是聽令的普通士卒,家人同樣在河西。

  沈礪最後決定分開立碑。主動參與賣糧、滅口的人不入碑;普通戰死士卒登記姓名,允許家屬領回遺物。沈軍陣亡者則另立軍功碑,寫明戰場和死因。

  陳小川在遺物中找到一隻刻著酒泉軍號的木牌,認出那是父親舊營的東西。木牌主人不是他的父親,卻讓他第一次知道父親當年可能死在哪裡。

  陸聽雪把所有無主木牌收進舊檔。帳冊記錄的是糧,木牌記錄的是人。河西要換天,便不能只算活人的帳。

  涼州城破後第七日,七郡官印全部送到沈礪面前。

  裴虎興奮地問:"將軍,現在你就是河西之主了?"

  范縝立刻糾正:"河西不是誰的私產。"

  "我就問一句,你哪來那麼多話?"

  兩人又吵起來。

  沈礪沒有稱王,也沒有自立州牧。他只設了七郡軍府,由趙闊整軍,韓照負責斥候,宋槐掌工營,范縝總管糧帳與民政,顧青棠負責恢復商路。

  陸聽雪則接管七郡舊檔,繼續查"上意"。

  公審結束後,沈礪沒有立即住進州牧府。他把府衙前院改成公開理事處,每日由七郡輪流派人來報糧價、災情和治安。范縝選用舊吏,卻規定所有舊吏先交家產清單,日後多出不明財物便要查帳。

  顧青棠也沒有白得好處。她的糧行可以繼續經營,卻必須按月公開囤糧數量,災年不得高於官價兩成。她看完條款,只說了一句:"沈將軍比王玄之更會算。"

  沈礪答道:"至少我的帳讓人看。"

  新令頒下:開荒者三年免稅,流民按戶分田,軍戶家屬優先分糧;所有官倉每月公開一次帳目。

  消息傳開,河西各地流民開始回鄉。

  被燒毀的村子重新冒起炊煙,關閉的糧鋪也一間間開門。沈字糧車不再用來誘敵,而是沿官道給各縣送種糧。

  烏朔也派人送來消息。他拖住賀魯五日,收攏八百舊部,已經退回黑水北岸。賀魯沒等到涼州糧,只能暫時撤兵。

  三年馬約仍然有效。

  七郡官印送到涼州後,范縝沒有讓舊官繼續各管一攤,而是先做了一次全河西清倉。結果比帳冊上還糟:有兩座倉已經空了半年,三座倉的糧食摻了沙,只有涼州私倉和張掖倉能正常放糧。

  沈礪把清倉結果貼到各郡城門,並允許百姓當面查問。幾個舊官擔心被追責,連夜送來銀子求情。韓照把人和銀子一起帶到校場,范縝按帳定罪,沒有因為他們投降就免罰。

  與此同時,趙闊從三千多新軍中裁掉四百名不適合上陣的人。這些人沒有被趕走,而是分去修渠、養馬和押運種糧。陳小川的妹妹陳小草也進了新設的醫棚,幫軍醫清洗藥布。

  河西開始有了新的秩序。它還很粗糙,也處處缺人,卻不再靠某個世家的一句話運轉。

  所有人都以為河西終於能喘口氣時,一匹驛馬衝進涼州。

  來人穿著京城禁軍衣甲,手持八百里加急詔書。

  校場上,眾將全部到齊。

  欽使展開黃絹,高聲宣讀:

  "罪卒沈礪,誅貪官、平河西,雖有擅殺命官之過,亦有安民守土之功。特赦其罪,封討逆將軍,命即刻入京謝恩。"

  裴虎大喜:"朝廷認將軍了!"

  趙闊也鬆了一口氣。

  只有范縝和陸聽雪沒有笑。

  沈礪接過詔書,看見"即刻入京"四個字,便知道這不是封賞。

  河西七郡剛剛歸心,他若進京,軍權必散;他若不去,朝廷便能名正言順地說他抗旨謀反。

  招安的刀,比七郡的兵更快。

  欽使問:"沈將軍,何時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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