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京城招安


  校場上一下安靜了。

  裴虎臉上的笑還沒收回去,趙闊已經轉頭看向四周。欽使帶來的三十名禁軍全都按住刀柄,軍府將領也不約而同地往前半步。

  沈礪把詔書卷好,卻沒有交回去。

  欽使姓孫,是中書省的給事中。他一路上早想過沈礪會推辭,卻沒想到對方敢當著幾千人的面不接旨意。

  "沈將軍,"孫給事壓低聲音,"朝廷已經赦了你的罪,還封你做討逆將軍。你若不去,就是抗旨。"

  "我什麼時候說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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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給事一怔。

  沈礪指著校場外排隊領糧的百姓:"詔書讓我即刻入京,可河西七郡剛清完倉,三郡沒有存糧,兩郡還有亂兵。我要是今日走,明日這裡就要亂。到時候餓死了人,這筆帳算誰的?"

  "地方自有官員處置。"

  "官員在哪?"

  孫給事答不上來。

  七郡原來的主官,有的死在公審台上,有的正在牢里等候查帳,剩下的人也不敢獨自接手。朝廷只給了沈礪一道入京詔書,卻沒有派來任何接管河西的人。

  范縝走上前,拱手道:"請天使在涼州暫歇三日。三日之內,軍府會把河西的情況寫成奏疏,也請朝廷明示由誰接管七郡。"

  孫給事冷笑:"你們這是要和朝廷講條件?"

  "不是條件,是交接。"范縝道,"總不能一句即刻入京,就讓七郡百姓自己活命。"

  沈礪讓人帶欽使去驛館,沿途護衛一人不少,也不許任何人冒犯。孫給事臨走前看了他一眼:"三日一到,我只帶沈將軍走。別人說什麼都沒用。"

  人一走,裴虎立刻罵道:"封個將軍就想把你騙進京城,他當咱們都是傻子?"

  趙闊卻皺著眉:"聖旨不能硬頂。河西剛安穩,真背上謀反的名頭,各郡那些牆頭草又要變。"

  "那就讓將軍去送死?"

  "我沒這麼說。"

  兩人越說越急,沈礪抬手止住他們。

  "先查欽使帶來的人。"

  韓照當天便查出問題。三十名禁軍里,有八人並非禁軍。他們的甲是真的,腰牌也是真的,可手上沒有常年握長槍磨出的繭,反而在拇指和食指間留著用短弩的硬皮。

  更奇怪的是,這八個人進驛館後不守孫給事的房門,只盯著沈礪的住處和出城道路。

  韓照故意放出消息,說沈礪當晚要去城外軍營送行。入夜後,那八個人果然分成兩隊,四人守住北門,四人提前埋伏在官道旁的廢窯里。廢窯中還藏著兩匹沒有烙印的快馬,馬袋裡裝的是關內乾糧。

  "殺完人就走,連涼州城都不回。"韓照把搜出的短弩放在桌上,"弩箭沒有軍中記號,箭頭卻塗了毒。真出了事,誰都能說是胡騎乾的。"

  沈礪沒有立即抓人,只命軍府更換城門值守,又讓宋槐在自己住處擺了一個穿盔甲的草人。當天後半夜,草人胸口便多出兩支弩箭。

  箭射進來以後,驛館那八個人仍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孫給事被請來看箭時,額頭冒出冷汗。他認得那種弩,是京城勛貴豢養死士常用的折臂弩,禁軍明令不許裝備。

  "這些人不是我挑的。"孫給事道,"出京前,兵部說沿途不太平,臨時塞進我的隊伍。我連他們的名字都沒見過。"

  "兵部誰下的調令?"

  孫給事搖頭。調令裝在密封公文里,他只看過上面的兵部大印。沈礪沒有逼他,卻讓陸聽雪把八人的相貌、兵器和腰牌一一記下。人可以逃,留下的東西不會跟著改口。

  "不是護送欽使的。"韓照說,"是盯著你的。只要你離開涼州,他們就會跟上。"

  陸聽雪把一張紙放到桌上。那是從王玄之留下的密信中拼出來的一角,上面只剩一個模糊的"崔"字和半枚中書省印。

  "王玄之不肯說的上意,很可能就在京城。"

  范縝看完後搖頭:"一角殘信不能定罪。沈礪若帶兵抗旨,反倒給了他們名正言順動手的藉口。"

  屋裡再次沉默。

  沈礪鋪開一張白紙:"所以不能只說不去。"

  "你要寫奏疏?"

  "寫兩封。第一封報河西災情,請朝廷派官接印、撥糧賑民。第二封,把王玄之的帳、州牧府的信和陸家滅門案全寫進去。"

  陸聽雪盯著他:"寫給誰?"

  "寫給皇帝,也寫給天下人。"

  范縝明白過來:"你要公開奏疏。"

  沈礪點頭。只把奏疏交給孫給事,東西能不能送到皇帝手裡,全憑京中那群人一句話。可若抄成幾十份,經七郡驛站送往沿途州縣,朝廷想壓也壓不住。

  這一夜,軍府燈火未熄。

  陸聽雪負責列罪證,范縝負責用朝廷法度寫奏文。顧青棠調來可靠的抄手,每抄完一份便由三個人核對。韓照安排快馬,分東、南兩條路送出河西。

  裴虎看了半天,一個字也沒看懂,只指著奏疏末尾問:"這四個字是什麼意思?"

  范縝道:"清君側。"

  "說人話。"

  沈礪拿起筆,在末尾重新寫下一行。

  "請誅讒臣。"

  這四個字,比抗旨更重,卻也比一句"不去"更有用。

  奏疏寫好後,范縝又讓七郡軍戶代表各按一個手印。有人不會寫名字,便在自己的手印旁請人寫下死去親人的軍號。短短一頁紙很快寫不下,只能另外裝訂成冊。

  陳小川也按了手印。他父親的屍骨還沒找到,軍號卻在舊檔中查到了。少年把那串軍號念了三遍,才把手指按進印泥。

  沈礪看著那一排手印,沒有把它們算作自己的聲勢。每一個印記背後,都是一條沒能從押糧路上回來的人命。這封奏疏若進不了京,那些人便又要死第二次。

  沈礪不是反朝廷。他領的是朝廷給的討逆將軍,查的是侵吞軍糧、殘害邊卒的貪官。誰急著殺他,誰就可能是王玄之身後的那隻手。

  第二日一早,孫給事看見奏疏,臉色當場變了。

  "沈將軍,你知道這四個字會得罪多少人嗎?"

  "不知道。"

  "那你還敢寫?"

  "王玄之倒是知道,所以他到死都沒敢說。"

  孫給事沉默許久,終於把奏疏收入木匣。他只是奉命傳旨,不想替京中任何人送命。臨走前,他低聲提醒:"朝中有人認定,河西若不能握在手裡,便寧可不要。你拖得越久,他們下手越狠。"

  "是誰?"

  "我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會在這裡說。"

  孫給事答應把奏疏帶回京城,卻堅持沈礪必須隨行。沈礪提出等朝廷派來接管官員,他仍不鬆口。

  雙方僵持到第三日,北門忽然送來急報。

  一支掛著朝廷旗號的五千兵馬已經過了金城,領兵的是安西都督府長史崔衡。他們沒有帶接任河西的官員,只帶來一道手令:接管涼州城防,收繳沈軍兵器。

  裴虎聽完便拔刀:"這就是朝廷派來接印的人?"

  范縝看向孫給事:"天使可知道此事?"

  孫給事臉色發白。他顯然也不知道。

  沈礪走到地圖前。崔衡來得太快,說明這支兵馬在詔書送到涼州以前就已經出發。所謂封賞和入京,從一開始就是為了讓他離開軍隊。

  若他已經上路,此刻正好會在金城與崔衡相遇。

  沒有城牆,沒有親軍,也沒有七郡百姓看著。八個假禁軍只需一輪短弩,討逆將軍便會死於胡騎餘孽之手。

  沈礪拿起那道聖旨,放到油燈旁,卻沒有燒。

  "開北門,送孫天使回京。"

  孫給事問:"你呢?"

  "我留在河西等接印的人。"

  沈礪望向金城方向。

  "我也想問問崔長史,他接的是七郡官印,還是我的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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