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五千官軍來接印


  崔衡的兵馬沒有直奔涼州。

  他們過了金城後,先封官道,再接管沿途驛站。凡是從涼州往東走的商隊,全被攔下查驗。軍府送往京城的奏疏,也有三份落進他們手中。

  韓照帶回消息時,范縝正在公開理事處核對春耕名冊。

  "他們不是來接城,是來掐河西的脖子。"

  官道一斷,鹽、藥和鐵器都進不來。河西有糧,卻不能只靠糧活著。時間拖過一個月,各郡剛恢復的商路就會再次停擺。

  

  顧青棠把算盤往桌上一放:"我的商隊能走小路,但運量只有官道的兩成。五千人堵在金城,自己每天也要吃糧。他們沒有從東邊帶夠糧,最多撐二十日。"

  裴虎咧嘴:"那就等他們餓。"

  "他們餓了,會搶百姓。"趙闊道,"金城才剛歸順,受不起第二次兵災。"

  沈礪看著地圖,沒有下令出兵。他讓韓照繼續探查崔衡軍中糧數,又命趙闊把涼州城防交給各營副將。

  "你要去金城?"陸聽雪問。

  "他不是要接印嗎?我把印送過去。"

  范縝立刻反對:"崔衡既然準備了短弩手,就不會只想要官印。"

  "所以不能帶大軍。"

  沈礪只點了五百騎,裴虎、韓照隨行。趙闊留守涼州,范縝繼續處理七郡政務。陸聽雪把王玄之的七本帳冊裝進鐵箱,也跟著上路。

  "你去做什麼?"沈礪問。

  "崔衡姓崔,殘信上也有一個崔字。"她按住鐵箱,"他若真來接王玄之的帳,我總得讓他親眼看看。"

  隊伍離開涼州那天,沒有舉戰旗,只掛了討逆將軍的官旗。沿途百姓看見沈礪,紛紛從田裡出來。有人送水,有人往騎兵懷裡塞干餅。

  沈礪一概不收,只讓軍士幫忙把壞掉的水渠清開。

  走到武威境內時,隊伍遇上一群從東邊逃回來的腳夫。他們原本替商隊運鹽,貨物在金城被崔衡扣下,車馬也被征走,只能徒步回鄉。一個腳夫背上的鞭傷已經化膿,卻不敢進縣城求醫,怕被官軍當成逃役抓走。

  軍醫替他清洗傷口,沈礪則問清被扣商車的數量。腳夫說,崔衡每天都在征糧,給出的白條只寫"平亂後償還",可金城根本沒有亂。誰敢爭辯,便被扣上勾結反賊的罪名。

  五百騎兵聽完,全都憋著火。裴虎想先去奪車,沈礪不許。他們此行若先動手,崔衡寫在白條上的"平亂"便成了真的。

  沈礪讓腳夫帶一封軍府文書回武威。凡被官軍搶走車馬和糧食的人,都可以到當地縣衙登記,寫清日期、數量和經手軍官。崔衡想用朝廷的名義拿東西,沈礪便先替百姓把這筆帳記下來。

  兩日後,他們抵達金城西面的青石坡。

  崔衡已經列陣等候。

  五千官軍排在官道兩側,弓弩上弦,長槍如林。崔衡四十多歲,穿一身文官袍服,外面卻罩著軟甲。他身後擺著三口大箱,裡面裝的不是糧,而是給河西各級將領準備的官服和委任狀。

  "沈將軍肯來,便說明還認朝廷。"崔衡笑道。

  "我一直認。"

  "那就交印、交兵,隨我入京。你的人願意留下,朝廷按原職錄用;不願留下,每人發十兩銀子回鄉。"

  崔衡說得很大方,身後官軍也跟著敲起盾牌。五百沈軍騎兵沒有動,裴虎卻已經氣得臉發紅。

  沈礪讓人抬來七隻木匣。

  崔衡眼睛一亮。

  木匣打開,裡面果然是七郡官印。可每隻官印下面都壓著一冊新帳,記錄著各郡現有糧食、人口、荒田和欠債。

  "印可以交。"沈礪道,"請崔長史先答三件事。三座空倉拿什麼賑民?兩萬軍戶欠糧由誰補?王玄之倒賣軍糧的上家由誰來查?"

  崔衡臉上的笑淡了:"這些都是地方小事。"

  陸聽雪打開鐵箱:"死了幾千邊卒,也是小事?"

  "你是什麼人?"

  "被王玄之滅門的陸家人。"

  崔衡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那一點遲疑很短,卻沒能逃過韓照的眼睛。

  沈礪繼續道:"你若帶來了糧、官員和查案文書,這七枚印現在就給你。若什麼都沒有,只有五千把刀,那你接不住。"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朝廷接自己的城,需要你來定規矩?"

  崔衡一抬手,官軍弓手齊齊向前。

  裴虎也舉起刀,五百騎兵同時摘弓。兩軍只隔著百步,誰先放箭,青石坡便會血流成河。

  就在這時,官道南面忽然響起銅鑼。

  金城百姓推著幾十輛空車趕來。領頭的是本地里正,身後跟著糧商、軍戶和剛分到田的流民。他們沒有兵器,只舉著一張張按滿手印的紙。

  "請崔大人先開倉!"

  聲音開始只有幾十道,很快變成幾百道。

  崔衡看著那些人,臉色徹底沉下去。他本想把沈礪逼成抗旨反賊,卻沒想到沈礪帶來的不是大軍,而是七郡的帳和百姓。

  只要今日先放箭,死的便不是反賊,而是舉著朝廷討逆將軍旗號的官兵和手無寸鐵的百姓。

  "好一個以民逼官。"崔衡冷聲道。

  沈礪道:"他們不是我叫來的。你封了官道,他們只是來問為什麼。"

  崔衡沒有下令放箭,也沒有退兵。他提出各退十里,第二日再談。

  當夜,韓照抓住一名翻進沈軍營地的探子。那人懷裡藏著一包藥粉和一封沒有落款的信。藥粉遇水無色,銀針也驗不出來,只有西域商隊知道它會讓人半個時辰後心停。

  軍醫把藥粉分別餵給雞和羊。雞喝下後還能走動,半個時辰便突然倒地;羊只舔了一點,呼吸也很快變弱。營中這才知道,銀針驗毒並非什麼都能驗出。

  沈礪隨即下令,所有水井兩人一組看守,飲水先由軍醫抽驗。飯食從下鍋到送入主帳,必須經過三個人的手,任何人不得單獨靠近。這個規矩不是只護沈礪,五百士卒全部一樣。

  有人私下問,若下毒的是自己人怎麼辦。沈礪沒有說一句"我相信你們",只把自己的水囊和普通士卒放在同一口鍋里煮洗。第二天起,再沒人追問。

  信上寫著一句話:沈礪若死,七郡將領各升兩級,既往不咎。

  裴虎看完信便要衝進崔衡大營,沈礪卻把他按住。

  "這封信不是給我的,是給你們看的。"

  "什麼意思?"

  "他要我懷疑你們。"

  如果沈礪開始查身邊的人,五百騎兵不戰自亂;如果他裝作沒看見,下一次下毒的人也許真會來自自己營中。

  沈礪讓人把信抄了五百份,第二日清晨發到每個士卒手裡。

  "想升官的,現在就可以去崔衡那邊。"

  營門打開,沒有人攔。

  最先走出去的是一名酒泉老兵。他走到營門外,卻沒有往東,而是把那張信紙貼到木樁上,一口唾沫吐在"各升兩級"四個字上。

  "我兄長就是餓死在押糧路上的。王玄之給不了的公道,崔衡也給不了。"

  第二個、第三個士卒跟著走出。他們把信貼成一排,沒有一人投向官軍。

  崔衡在坡上看得清清楚楚。

  午後,他終於派人送來談判文書,同意暫時開放官道,卻要求沈礪把七郡官印交給孫給事帶回京城。

  范縝從涼州送來的急信也在此時抵達。

  孫給事昨夜遇刺。那八名假禁軍殺了兩名驛卒,搶走的不是聖旨,而是沈礪那封"請誅讒臣"的奏疏。

  孫給事重傷未死,刺客也留下一個活口。

  那人招供,他們真正聽命的地方,不是中書省,也不是安西都督府。

  是當朝宰相崔崇的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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