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一封奏疏換一條路
崔衡聽見崔崇的名字,第一反應不是辯解,而是拔刀。
傳信的軍士還沒來得及後退,刀鋒已經到了他面前。沈礪抬槍擋住,鐵槍與長刀撞出一聲脆響。
兩邊士卒同時上前,剛剛緩和的青石坡又繃緊起來。
"崔長史急什麼?"沈礪問。
崔衡慢慢收刀:"軍中有人亂傳宰相名諱,按律當斬。"
"他說的是刺客口供。真假未定,怎麼就該斬?"
"一個刺客為了活命,什麼話都敢說。"
陸聽雪忽然道:"我還沒說刺客是誰,你怎麼知道他是為了活命才招供?"
崔衡眼神一冷。
四周的人也聽出了不對。范縝的信上只寫抓到活口,並沒寫審問經過。崔衡若與這件事毫無關係,不該知道刺客是在什麼情況下開口。
沈礪沒有藉機拿人。他們只有五百騎,對面仍有五千官軍。逼得太急,崔衡真敢把所有知情者一起殺掉。
"我給你一天。"沈礪收回鐵槍,"開放官道,交出被扣的奏疏,再派人隨我回涼州見孫給事。你若不答應,明日這份口供會送到七郡每一座城。"
崔衡冷笑:"你以為七郡之外還有人會信?"
"試試就知道。"
沈礪轉身回營,沒有再看他。
當夜,崔衡大營里不斷有人進出。韓照伏在山坡上,看見三匹快馬分別往東、南、北三個方向離開。其中往東的人帶著六名護衛,走的是回京官道。
"要不要截?"裴虎問。
"截最少的那一隊。"韓照道。
"為什麼不截回京的?"
"回京的是給崔崇報信,信里只會說事情敗露。往南那隊才奇怪,南邊既沒有崔衡的上官,也沒有朝廷驛站。"
裴虎帶二十騎繞過山口,天亮前把南下的信使堵在河灘。信使見逃不掉,直接把信吞進嘴裡。裴虎一拳打掉他兩顆牙,韓照從他衣領夾層又搜出一塊小小的銅牌。
銅牌正面刻著盧字,背面是半朵雲紋。
陸聽雪認得那道紋。陸家舊檔里,所有由京城轉來的糧契都蓋著同樣的暗記。盧氏倒賣河西糧食,並不是自己找買家,京中一直有人替他們安排去處。
王玄之、盧氏和崔家,終於被一塊銅牌連在一起。
可銅牌仍不能直接定崔崇的罪。大雍宰相門生遍地,只要崔家不認,便能說這是盧氏故意栽贓。
陸聽雪提出回涼州審刺客。沈礪卻先讓顧青棠辨認銅料和紋路。顧家商隊在京城有分號,也許能查出銅牌出自哪間作坊。
消息用最快的馬送出。不到半日,顧青棠便從涼州回信:這種雲紋不是普通作坊能刻,京城崔家每年向西域採購馬匹,給外地管事的信物正是半雲銅牌。
隨信一同送來的,還有孫給事親手寫的一份證詞。
他承認那八名假禁軍由崔衡安插,出京時卻持有兵部蓋印的調令。孫給事不知他們的任務,只在遇刺後聽見領頭之人說了一句"相爺不能讓那封奏疏進京"。
證據仍不算完整,卻足以讓崔衡不敢再動手。
中午,官軍營門打開。先出來的不是崔衡,而是兩百多輛被扣的商車。藥材、鹽和農具重新駛上官道,金城百姓站在路旁,一輛一輛數過去。
隨後,崔衡派副將送回三份奏疏。
"長史大人說,刺客之事與他無關。他願隨沈將軍回涼州對質,但七郡官印必須交給朝廷保管。"
沈礪看著那名副將:"他若真願意,為什麼自己不來?"
副將低下頭:"長史大人身體不適。"
話音剛落,崔衡營中突然響起喊殺。
一支黑煙從中軍帳後升起,接著便有人高喊:"沈賊劫營,保護長史!"
官軍弓手倉促列陣,箭頭卻不是對著沈軍,而是對著自家營門。幾十名崔衡親兵沖向存放文書的後帳,沿途見人便殺。
沈礪立刻明白,崔衡想燒掉軍中調令,再把罪名推到他頭上。
"裴虎守營,韓照跟我進去。"
"五百人打五千?"
"不是打他們,是救他們。"
沈礪舉起討逆將軍旗,只帶一百騎沖向官軍營門。他一路高喊:"崔衡殺人滅口!放下兵器者不罪!"
營門守軍本就不明白髮生了什麼,看見朝廷正式冊封的將旗,一時不敢放箭。沈礪趁機衝過柵欄,直奔後帳。
崔衡已經換上輕甲,身邊只剩百餘親兵。他腳下堆著十幾隻打開的木箱,裡面全是兵部調令、沿途扣押名冊和與京城來往的私信。火油已經潑下,只差一支火把。
"沈礪,你真以為幾本帳能扳倒崔家?"
"不能。"
"那你還追?"
"一本不夠,就再加一本。活人不敢說,就讓死人留下的帳說。"
崔衡把火把扔向木箱。
韓照的箭先一步射中火把。火把在半空翻了兩圈,掉進泥地。沈礪縱馬衝過親兵,鐵槍直取崔衡。
崔衡武藝不弱,橫刀架住槍頭,卻被戰馬撞得連退數步。他轉身想逃,陸聽雪不知何時已經帶人堵住後門。
"陸家三十七條人命,你今天先回答一條。"
崔衡揮刀撲向她。沈礪從側面趕到,一槍砸斷他的膝蓋。崔衡跪倒在地,仍想去夠落在旁邊的火把。韓照一腳踩住他的手腕,把人死死按進泥里。
中軍主將被擒,五千官軍很快停止混亂。沈礪沒有收編他們,也沒有奪走兵器,只讓各營校尉清點死傷、推出新的臨時主將。
這一舉動反而讓官軍徹底放下戒心。
後帳的文書保住了。其中一封崔崇親筆信沒有寫軍糧案,只命崔衡"迎討逆將軍入京,不得使其復返河西"。另一封則讓他接管七郡後封存所有舊帳,不得再追查王玄之同黨。
范縝趕到金城時,看到這兩封信,第一句話卻是:"還不能殺崔衡。"
裴虎不服:"人贓並獲,還留著過年?"
"殺了他,京城會說我們偽造書信、殺官滅口。活著送進京,他才是證據。"
沈礪同意。
他讓孫給事和崔衡軍中三名校尉共同押送,沿途每到一州,便抄一份證詞留在當地官府。七郡官印也裝入木箱,由孫給事帶走,但軍府日常政令暫不停止,等朝廷派來真正接管的人再交權。
孫給事問:"你還是不入京?"
"現在入京,崔衡就活不到皇城。"
"你留在河西,他一樣可能死。"
"所以我要給他換一條活路。"
沈礪把完整帳冊和證詞抄成十二份。第一份隨孫給事入京,另外十一份交給不同商隊和驛卒,走不同道路。只要崔衡死在路上,其餘文書便會立刻公開。
這是用一封奏疏,換一條活路,也給河西換一點時間。
送行那天,崔衡被鎖在囚車裡。他隔著木欄盯著沈礪:"你贏不了。崔家在朝中幾十年,你連皇城的門往哪邊開都不知道。"
沈礪道:"我不用知道。"
"那你憑什麼斗?"
"憑你們的帳總要有人去算。"
車隊漸漸遠去,官道重新開放。沈礪剛準備返回涼州,北面卻有一騎快馬衝來。
烏朔送來急報:賀魯重新聚集六部,得到了大批來自關內的新糧和兵器。三日之內,胡騎便會越過黑水。
信末還有一句。
運糧的商隊,掛著半朵雲紋銅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