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黑水河邊的關內糧
沈礪回到涼州時,烏朔派來的第二名信使已經等了一夜。
信使左臂中箭,傷口用馬鬃草草扎著。他帶來的不是信,而是一隻從胡騎身上奪下來的糧袋。袋口蓋著金城官倉舊印,底部卻縫著半朵雲紋。
范縝看過倉印,立刻調出清倉名冊。
"金城官倉三個月前就空了。這批糧沒有進過現在的倉,是從舊帳里憑空冒出來的。"
顧青棠拆開袋線。縫線用的是關內麻,針法也是盧氏車行常用的雙回扣。崔衡在青石坡拖住沈礪時,另一批商隊已經繞南路把糧送到黑水。
裴虎一拳砸在桌上:"崔衡剛押走,賀魯就來了。京里那幫人寧可拿糧餵胡騎,也不肯給河西百姓?"
范縝道:"他們不是要幫賀魯奪河西,是要讓我們一直打。只要邊患不停,河西軍府就離不開軍糧,京城便能隨時拿糧卡住我們。"
沈礪看向信使:"烏朔還能守多久?"
"兩日。賀魯有六千騎,另有兩千奴兵押車。大汗只有八百舊部,黑水各部還在觀望。"
三年馬約剛立,若烏朔死在黑水,後面所有部族都會認為沈礪只會利用盟友。可涼州剛經歷大戰,能立刻出動的騎兵不到兩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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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闊提出守城:"讓賀魯過黑水。他進河西,戰馬跑不慣春泥,我們依城而戰還有勝算。"
"那烏朔怎麼辦?"裴虎問。
"戰爭不能只看一個人。"
"他替咱們拖了五日!"
兩人爭得面紅耳赤。沈礪沒有馬上表態,而是讓人把黑水沿岸地圖鋪開。
黑水春季上漲,能過大隊騎兵的地方只有三處。賀魯有新糧,必定捨不得丟掉兩千輛輜車。只要燒掉浮橋,他的騎兵能渡河,糧車卻過不來。
"我們不去和六千騎硬拼。"沈礪點在北岸一處鹽鹼灘,"去搶他的糧。"
軍府當晚點兵。趙闊率一千步卒守涼州,范縝負責七郡糧道。沈礪帶裴虎、韓照和一千五百騎北上,宋槐另帶三百工兵和拆橋工具從西路先行。
陸聽雪也要隨軍,沈礪沒有答應。
"崔衡送走以後,涼州舊檔里少了三頁。"她把空出來的線孔給他看,"有人趁我們都在金城時進過檔房。丟的正是金城舊倉和盧氏南路的記錄。"
"所以你更該留下。"
"你懷疑軍府里還有人?"
"不是懷疑,是一定有。"沈礪道,"知道哪些帳要偷的人,就在我們身邊。"
陸聽雪留下查內鬼。沈礪則在黎明前出城,騎兵每人只帶三日乾糧,沿荒廢馬道直奔黑水。
第二日夜裡,他們遇到第一支胡騎斥候。
韓照沒有放箭,而是讓人故意留下幾串雜亂馬蹄印,引斥候往東追。真正的騎兵下馬牽行,借風聲掩護繞過鹽鹼灘。
天亮時,黑水出現在眾人眼前。
北岸密密麻麻全是帳篷,賀魯的六部旗幟圍成半圓。烏朔被壓在西面一座土山上,山下橫著幾百具人馬屍體。賀魯沒有急著攻山,而是在河邊搭浮橋,準備先把糧車送到南岸。
宋槐的工兵已經藏在下游蘆葦盪里。他們順水放下幾十根裹著牛皮的木樁。木樁撞上浮橋,看著沒有多大力氣,水下鐵鉤卻勾住橋繩,越纏越緊。
午後,黑水水位上漲,第一段橋面突然側翻。十幾輛糧車連人帶馬掉進河裡。賀魯軍一片混亂,岸邊士卒紛紛下水搶糧。
沈礪等的就是這一刻。
一千五百騎從鹽鹼灘後衝出,沒有殺向胡騎大營,而是直撲還沒上橋的輜車。裴虎帶前鋒砍斷車套,韓照的人點燃最外面的草料堆。火借北風向營地捲去,胡騎不得不分兵救火。
賀魯很快反應過來,親率兩千騎回援。
"沈礪!"他隔著亂軍怒吼,"你敢出涼州,我就讓你回不去!"
沈礪沒有與他對沖。他命騎兵拆下糧袋,每匹馬只帶兩袋,拿不走的全部割開倒進河裡。
河水很快變得渾黃,粟米順流漂下。
賀魯看得眼睛發紅。這些糧是他統一六部的本錢,沒了糧,剛歸附的人隨時會散。
他不再管烏朔,帶全部騎兵追向沈礪。
土山上的烏朔抓住機會,八百舊部從側面殺下。他沒有追殺落單胡騎,而是直衝剩餘糧車。兩支兵馬一東一西,把賀魯夾在中間。
沈礪吹響撤退號。河西騎兵邊射邊退,把賀魯引向結著薄殼的鹽鹼地。前面的馬能踩過去,後面幾千騎一擁而上,地面立刻陷開。戰馬蹄子插進黑泥,陣形瞬間擠成一團。
裴虎回頭衝殺一陣,砍倒賀魯身邊兩面大旗,又在胡騎合圍前撤出。
這場仗沒有全殲賀魯,卻奪下九百多袋糧,燒毀一半輜車。六部騎兵當夜便有兩部離營,賀魯只能退回北面草場。
戰場安靜下來後,新的麻煩馬上出現。烏朔的舊部認為糧是在黑水奪下的,至少應分一半;河西士卒卻說衝擊輜車的是自己,糧袋上又蓋著金城官印,本來就是河西的糧。
雙方圍著糧車越吵越凶,有人已經把手放到刀柄上。剛剛還並肩殺敵的人,轉眼便可能為了幾百袋粟米動手。
沈礪讓人把所有糧袋堆在河邊,先數出一百袋交給烏朔救治傷兵,又拿兩百袋分給缺糧的黑水小部。剩下的糧一袋也不當戰利品,全部登記原有倉印,日後從哪一郡被賣出,就補回哪一郡。
裴虎捨不得:"咱們死了七十多人,一袋都不分?"
"軍糧照功勞發,繳回來的贓糧不能拿來分。"
烏朔聽完,也把自己搶到的三百袋推了出來。他只留下救命的一百袋,另外還送給沈礪四十匹無主戰馬。
"你肯來,我便認三年馬約。"烏朔看著河面上的浮糧,"但下次再有人拿關內的糧餵賀魯,我不會替大雍守黑水。"
"下次不用你守。"
沈礪讓宋槐在黑水南岸修一座小堡,堡中只駐一百人,不插沈字旗,也不干涉各部放牧。它唯一的用處是查驗往來糧車。無論漢商還是胡商,只要運糧過河,都要留下貨主、車數和去處。
顧青棠派來的兩名掌柜負責認商票,烏朔則派十名騎兵巡查北岸。過去無人願意公開的馬道,從這一日起有了第一本明帳。
傍晚收攏屍體時,陳小川在一輛燒毀的糧車下找到一個活著的關內士卒。那人腿被車軸壓斷,見到沈軍便不停求饒,說自己只奉命護糧,不知道糧要送給誰。
韓照問他的上官是誰,他卻說護送隊每過一站就換一次領頭人。所有人只認路引和銅牌,根本不知道最後聽誰的命令。
"那你們怎麼拿餉?"
"安西都督府按月發。"
這句話讓沈礪確定,崔衡背後還有更大的手。關內官兵能分段護送,沿途驛站能替糧車換馬,絕不是崔家幾名私兵可以辦到的事。
他沒有繼續逼問,讓軍醫先鋸開車軸救人。活口比屍體有用,等傷勢穩住,軍府會讓他當著七郡百姓再說一次。
兩邊清點完繳獲後,烏朔又讓人抬來三具屍體。
屍體穿著胡服,腳上的靴子卻是關內軍靴。韓照從其中一人懷裡搜出兵部路引,姓名和籍貫一應俱全。
他們不是商人,也不是被俘邊卒,而是奉命護送糧隊的關內官兵。
路引最後蓋的印,來自河西軍府。
沈礪盯著那枚鮮紅的印記。
內鬼不只偷走了三頁舊檔,還在用他的名義給賀魯送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