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誰動了軍府的印
黑水繳獲的糧袋和三具屍體被連夜送回涼州。
沈礪沒有提前傳信,只讓韓照封住四門。隊伍進城時正值清晨,公開理事處外已經排滿報帳的舊吏。每個人都看見了那隻蓋著軍府印的路引。
消息很快傳開。
有人說沈礪表面守河西,背地裡卻拿糧養胡騎;也有人說軍府和王玄之沒有區別,只是換了一批人做同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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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縝想立刻貼告示解釋,沈礪卻攔住他。
"印是真的,路引也是真的。現在解釋,只會讓人覺得我們急著遮掩。"
"那就任由謠言傳?"
"開堂查。"
第二日,軍府大門完全敞開。七郡舊吏、糧商、軍戶和百姓都能旁聽。沈礪把繳獲路引放在桌上,又把軍府現用的三枚印全部拿出來,當眾蘸泥比對。
印痕大小几乎一樣,連軍府新印右上角的缺口都仿了出來。可陸聽雪仔細看過,發現假印的缺口更深,硃砂也比軍府所用的顏色暗一些。
負責保管軍印的是范縝手下一名老吏,名叫周義。他從前在酒泉縣衙做了二十年書辦,清倉時主動交出假帳,因此被留在軍府。
周義跪在堂下,額頭全是汗。
"軍印每日入櫃,鑰匙一把在我手裡,一把在范先生手裡。每次用印都有記錄,小人從未私自開櫃。"
范縝拿來用印簿。黑水路引上的日期是七日前,那天軍印共用過九次,全部是發往各縣的種糧文書。
九份文書都在,印數對得上。
陸聽雪拿起路引看了很久,忽然把紙翻過來對著陽光。紙里有一道很淡的水紋,形狀像三片柳葉。
"這是州牧府舊紙。"
涼州城破後,州牧府庫房裡剩下六箱公文紙。軍府成立時物資緊缺,范縝讓人繼續使用,並在每張紙右下角加蓋小小的"新府"二字。眼前這張路引卻沒有新印。
說明它在軍府成立以前便被人取走,日期和內容都是後來填的。
韓照問:"有人提前偷了空白紙,再想辦法蓋印?"
"不。"陸聽雪指著印痕,"紙是舊的,印卻是後來蓋的。有人拿走州牧府的空白舊紙,又照著軍府公文仿刻了一枚新印。"
眾人一時沒有聽懂。
范縝最先反應過來:"王玄之留下的人帶走了空白文書,還摸到了新印的樣子。"
舊官府辦事,為圖省事,常把裁好的公文紙成箱放在文庫。軍府成立後發出的告示遍布七郡,要拓下印樣並不困難。舊紙加上仿印,再由熟悉公文的人填寫內容,便能做出一份真假難辨的路引。
周義忽然想起一件事。州牧府被攻破那晚,有個負責文庫的小吏失蹤了。那人叫何固,平時專管紙墨和印泥,清點舊吏時卻沒有找到屍體,也沒人見他出城。
韓照立即去查何固家。
院子已經空了,鍋底還有幾日前燒過的灰。後牆埋著一隻陶罐,裡面沒有銀子,只有七枚不同驛站的通行木牌。
其中一枚來自黑水南面的白石驛。
沈礪下令封鎖驛道,可何固已經比他們早走七日。若直接追趕,沿途那麼多岔路,根本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顧青棠卻盯上陶罐里的灰。灰中混著一種淡藍色粉末,是商隊防蟲用的青蒿香。涼州只有兩家鋪子賣這種香,其中一家剛給一支南下車隊送過貨。
車隊名義上運的是皮貨,實際卻買了大量紙張、印泥和五十匹快馬。
"他們還要繼續造文書。"顧青棠道。
車隊離城後往南行,到了武威卻沒有繼續去關內,而是突然折向東面的廢鹽道。那條路能繞過金城,最終通往安西都督府。
趙闊帶三百騎追趕。沈礪沒有同行,他留在涼州繼續公審。
堂外圍著越來越多的人。有人質問軍府為何連印都看不住,也有人要求把所有舊吏全部處死。
范縝沒有推卸責任:"舊紙沒有清點乾淨,是我的錯。今日起,所有公文改用新紙,舊印銷毀重鑄。此前發出的文書逐件登記,七郡百姓若發現可疑路引,都能送來核驗。"
沈礪補了一條:"送來假文書的人不問罪,造假和借假文書取利的人才問罪。"
這句話堵住了不少人的擔心。許多驛卒和車夫拿到官文時並不知道真假,若一併治罪,他們只會把東西藏起來。
不到半日,便有三十多份可疑文書送到軍府。其中十二份命各縣向指定商隊低價售糧,六份調走軍馬,還有一份竟命酒泉守軍放棄北面烽燧。
酒泉守軍已經照文書撤走了一隊人。幸好趙闊發現烽燧兩日沒有升煙,提前派騎兵補位,才沒有讓胡騎斥候鑽進來。另有一個縣把兩百石種糧裝上車,車隊走到半路聽說軍府查假文書,押糧民夫才把車趕回來。
百姓看見失而復得的種糧,堂外的罵聲漸漸停下。他們終於明白,這些假文書不是紙面上的小錯,每一張都可能讓一座村斷糧,讓一處邊堡失守。
沈礪讓人把那輛糧車停在軍府門口。今後任何官文要從百姓手裡調糧,除了印章,還必須有能在七郡公開帳上查到的編號。查不到,百姓可以拒交,守軍也可以拒絕執行。
這些文書若全部執行,河西不用等賀魯進攻,自己就會被掏空。
陸聽雪按紙張、墨色和用詞分類,發現它們並非出自一個人。何固只負責提供蓋印舊紙,真正填寫內容的至少有三名熟悉官府公文的人。
周義認出其中一種筆跡,屬於已經投降的武威郡丞杜謙。
杜謙當天下午被帶到堂上。他沒有喊冤,只求沈礪放過家人。
"崔家拿了你家人?"沈礪問。
"不是崔家。"
"那是誰?"
杜謙抬頭,臉上全是絕望:"安西都督,秦威。"
這個名字一出,范縝手裡的筆停住了。
秦威統領關西四州兵馬,是朝廷在西北軍權最重的人。崔衡只是他的長史。若秦威也參與走私軍糧,沈礪面對的便不再是一批貪官,而是整個安西都督府。
杜謙交代,秦威手裡扣著二十多名河西舊官的家眷。他們必須按命令製造文書、搬空倉糧。崔衡到金城接印,只是明面上的手段;暗地裡,何固等人早已準備讓七郡重新亂起來。
"為什麼給賀魯送糧?"陸聽雪問。
"秦都督需要一個進河西的理由。"杜謙聲音發抖,"賀魯越強,河西越亂,朝廷越會讓安西軍來平亂。到時候誰掌七郡,就不是沈將軍說了算。"
堂外一片罵聲。
沈礪卻沒有被怒火沖昏頭。他讓范縝記下口供,又派人保護杜謙家中尚在河西的親屬。
傍晚,趙闊從廢鹽道送回消息。他們追上了車隊,卻只找到被遺棄的紙張和馬匹。何固已經被滅口,屍體掛在路邊,胸前釘著一塊木牌。
木牌上寫著四個字:抗旨者死。
同一時間,安西都督府的戰書送到涼州。
秦威以沈礪扣押朝廷命官、私占七郡為由,命他十日之內解散軍府,負荊請罪。十日之後,三萬安西軍將奉旨進入河西。
沈礪看完戰書,只問傳令官一句:"秦威給賀魯的糧,夠他吃幾日?"
傳令官臉色驟變。
沈礪把黑水繳獲的糧袋扔到他腳下。
"回去告訴秦威。"
"十日後,不用他來找我。"
"我會帶著這隻糧袋,去安西都督府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