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十日不是用來等的


  秦威的傳令官離開後,涼州軍府一夜沒有熄燈。

  三萬安西軍不是王玄之臨時拼出的守城兵。安西都督府常年與西域諸部交戰,騎兵、弓手和攻城器械一樣不少。沈礪手中能戰的兵加起來還不到六千,其中一半剛放下鋤頭沒多久。

  

  裴虎卻不怕。

  "守涼州城,三萬人也得拿命往裡填。"

  趙闊搖頭:"秦威不會只打涼州。他若分兵進七郡,今天奪一座縣倉,明天抓一批軍戶家眷,我們守得住城,守不住整個河西。"

  范縝把秦威的戰書放在桌上:"最麻煩的不是三萬人,是'奉旨'兩個字。各郡舊官若信他代表朝廷,根本不用等安西軍來,自己就會先開城門。"

  "那就把崔衡的信和杜謙的口供貼出去。"裴虎道。

  "證據只能證明秦威與軍糧案有關,不能證明朝廷沒有讓他進河西。"

  眾人爭了半夜,沈礪一直看著地圖。

  秦威給了十日,看似寬限,其實是在等河西內部先亂。他的三萬兵馬要從安西進入河西,最快的路必須經過龍首關。那裡夾在兩座石山之間,關外有一片能駐大軍的平地,關內便是通往張掖的官道。

  只要安西軍進了龍首關,七郡便再無險可守。

  沈礪抬頭:"十日不是讓我們等他來的。"

  "你真要打安西都督府?"范縝問。

  "我只去龍首關。"

  龍首關名義上歸安西都督府管,守軍卻有一半來自河西軍戶。秦威若想進河西,必然先換掉這些人。沈礪要做的,是在換防之前趕到。

  趙闊仍有顧慮:"我們主動越過七郡邊界,秦威便能坐實你出兵抗旨。"

  "所以先把旨意找出來。"

  孫給事帶走了崔衡,卻在涼州留下朝廷詔書的副本。那道詔書只命沈礪入京,從未提過讓秦威率軍接管七郡。崔衡帶來的手令也只蓋著安西都督府的印,並無兵部行文。

  秦威所謂"奉旨進入河西",很可能只是借皇帝的名字嚇人。

  沈礪讓范縝連夜寫出三封公開文書。

  第一封抄錄朝廷詔書原文,請秦威出示調動三萬大軍的兵部文書。第二封列出黑水繳獲的關內糧、兵部路引和活口證詞,請安西軍各營自查誰曾護送糧車。第三封最簡單,只有一句:安西軍若來查案,河西供糧;若來搶印奪城,七郡共拒。

  三封文書不只貼在城門,還由商隊送往安西各縣。

  顧青棠看過路線後說:"官道已經被秦威封了,普通商隊過不去。"

  "那就不走官道。"

  烏朔送來的四十匹戰馬派上了用場。韓照挑出二十名熟悉荒漠的斥候,每人帶三份文書,從黑水南岸繞入安西。顧青棠又讓商隊把文書縫進鹽袋底部,只要有一支隊伍進城,消息就壓不住。

  第二日,各郡果然開始出事。

  武威有三名舊官拿著秦威的手令,要求縣兵封存軍府帳冊。金城一名校尉則準備打開東倉,說要給即將到來的安西軍備糧。

  范縝沒有派兵抓人,只把他們請到公開理事處,讓他們當著百姓念出手令。

  三份手令的說法各不相同。武威那份說沈礪已經被朝廷革職,金城那份卻說沈礪仍是討逆將軍,只需暫交軍權。落款日期也相差兩日。

  百姓不懂朝堂規矩,卻看得懂同一位都督不能一天說三種話。

  金城校尉當場交出手令。他承認秦威的人給了他五百兩銀子,還答應事成後讓他升任郡尉。

  沈礪沒有殺他,只撤職查辦,並把五百兩銀子全部拿去給黑水陣亡士卒家屬發撫恤。

  這個處置傳開後,另外幾名收過銀子的舊官也主動來交代。十日之亂還沒開始,秦威埋在七郡的第一批人便被拔了出來。

  第三日,黑水那名斷腿士卒醒了。

  他叫高成,是安西右營的一名隊正。軍醫保住了他的命,卻沒能保住右腿。高成知道自己回到安西也會被滅口,便把護糧經過全部說出。

  糧車從安西西倉出發,每過一站都換旗換人。最後一段由秦威親兵護送,領隊之人名叫秦茂,是秦威的族侄。秦茂如今就在龍首關,負責換掉關中河西籍守軍。

  更重要的是,高成見過所謂的出兵聖旨。

  "只有半張。"他說,"秦都督只讓各營將領看見後半段,上面寫著便宜行事。前半段一直卷在木軸里,誰也不許碰。"

  范縝聽完冷笑:"聖旨還能只給人看半張?"

  軍令可以保密,調動三萬大軍的旨意卻不該只露四個字。秦威越遮掩,越說明那道旨意見不得光。

  沈礪決定第六日出發。

  出發以前,七郡先按最壞的情況做了安排。龍首關若守不住,張掖以西的村民便沿舊渠向東撤,牲口和糧車先走,青壯最後離開。各縣官倉不再把糧堆在一處,而是分成十幾座小倉,鑰匙分別交給軍戶、里正和縣吏保管,三方同時到場才能開倉。

  宋槐把涼州城外的工棚改成傷兵營,又在三條官道旁設下換馬點。過去押糧隊走到哪裡、吃多少糧,全憑領隊一句話;現在每經過一站,車數、馬數和糧數都要寫在木牌上,前後兩站對不上便立刻封車查驗。

  趙闊看完布置才明白,沈礪並不是把河西丟在身後。他把能被秦威一把抓住的糧倉和百姓拆開了。三萬大軍可以奪一座城,卻不能同時堵住七郡所有小路。

  范縝還讓各縣選出兩名臨時主事。一旦軍府命令斷絕,他們只照公開帳目發糧,不接受任何沒有編號的新手令。就算沈礪戰死,七郡也不會因為一張假公文重新落回王玄之那種人手裡。

  他只帶兩千騎和一千步卒,趙闊同行,裴虎為先鋒。韓照先去龍首關聯絡河西籍守軍。涼州交給范縝和宋槐,顧青棠負責維持商路,陸聽雪繼續整理秦威與崔家的證據。

  出兵前,軍府先發足一個月軍餉。銀子不夠,顧青棠願意墊付,沈礪卻沒有答應。他把從舊官家中查沒的銀器全搬到校場,當眾熔成銀塊,每一塊都刻上來源。

  "這是盧氏的錢,這是州牧的錢,這是賣糧官的錢。"

  士卒領到手裡的不只是一塊銀子,也是他們過去被剋扣的軍餉。

  陳小川也要求隨軍。沈礪看了看他還帶著稚氣的臉,只讓他進入韓照的斥候隊,不許擅自沖陣。

  "怕嗎?"韓照問。

  "怕。"

  "怕就對了。斥候不是去逞英雄,是要活著把看見的東西帶回來。"

  第六日清晨,三千人從涼州西門出發。

  城中沒有人敲鑼送行。百姓只是站在道路兩邊,把一袋袋炒熟的粟米放上輜車。老婦、軍戶和剛分到田的流民都在其中。

  沈礪沒有說必勝,也沒有說自己代表朝廷。

  他只讓人舉起那隻從黑水奪回的糧袋。

  "我們去問秦威一件事。"

  "河西的糧,為什麼到了賀魯手裡?"

  三千人的隊伍沿官道向西。當天傍晚,韓照的飛鴿先一步送回消息。

  秦茂已經抵達龍首關。他扣押了關中四百名河西籍士卒的家眷,並下令第八日開關迎接安西軍先鋒。

  先鋒不是三萬人。

  只有五千騎。

  他們距龍首關,已經不到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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