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龍首關沒有開門
沈礪趕到龍首關東面時，離秦威規定的十日期限還有兩天。
關牆建在山口最窄處，兩邊都是無法行馬的陡坡。秦茂帶來的八百親兵已經控制城門和糧倉，原來的河西籍守軍被分散到四段城牆，家眷則鎖在關內馬場。
韓照趴在山脊後，把關中情況一處處指出來。
"正門三層拒馬，城頭有十二架床弩。南坡有條採石小路，最多容兩個人並行。硬攻至少要死一千人。"
裴虎看著關牆："那就從南坡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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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茂在坡頂埋了滾木。"
"總不能站在這裡等五千騎來。"
沈礪沒有看城牆，而是先問關內水源。龍首關只有一口深井，另有一條從西山引下來的細渠。細渠水量不大，只夠馬場和守軍洗用，真正的飲水全靠井。
"能斷水嗎？"
韓照搖頭："井在關內。"
"那就不斷。"
沈礪下令在關外紮營，營門朝西，像是準備迎戰安西先鋒。他又讓宋槐帶工兵連夜挖灶，一口氣挖了兩千個，卻只讓三千士卒輪流生火。
第二日早晨，山口炊煙連成一片。
秦茂站在城頭遠望，只能看見密密麻麻的營帳和灶煙。他不知道沈礪到底來了多少人，更不知道東面是否還有援軍。
沈礪派高成坐著馬車來到關下。
高成少了一條腿，仍穿著安西軍衣甲。他當著城頭士卒的面，把糧車如何從安西西倉運到黑水、秦茂如何分段換人的經過全說了一遍。
秦茂立刻命弓手放箭。
沈軍盾手早有準備，把高成護在後面。幾支箭扎進車板，其中一支正釘在安西軍旗上。
高成看著那支箭，聲音反而更大："右營的弟兄聽著！黑水死了六十三人，軍府報的是二十人！剩下的人連名字都沒記，就被說成逃兵！"
城牆上出現騷動。
安西軍並非人人知道護糧真相。許多士卒只聽說糧車被胡騎劫走，如今才知道自己人一直在替賀魯送糧。
秦茂喝令擊鼓，把高成的聲音壓下去。
沈礪沒有繼續喊話。他讓人把繳獲路引、糧袋倉印和陣亡名單抄成大字，掛在關外木架上。誰站在城頭都能看見。
到了中午，關內有人用箭射出一封信。
寫信的是原守關校尉周平。他說四百守軍願意開門，但家眷全在秦茂手中，只要有人靠近門閂，馬場便會先放火。
裴虎罵道："又拿家人擋刀，和王玄之一模一樣。"
沈礪問韓照："馬場離南坡多遠？"
"隔著一座軍械庫。小路下去就是馬場後牆。"
正面不能攻，南坡卻可以救人。
當夜，韓照挑出三十名斥候，從採石小路往上爬。陳小川也在其中。他們沒有穿甲，每人只帶短刀、弓和一卷粗繩。
坡頂果然堆著滾木。兩名親兵守在旁邊，只要山下有人進攻，他們便砍斷繩索。陳小川第一次離敵人這麼近，手心全是汗。
韓照沒有讓他射箭，而是耐心等到換崗。兩名守兵交接時，其中一人蹲下點燈。陳小川趁著火光亮起，把一顆石子彈到遠處。
守兵轉頭查看，韓照的人從背後撲上去，捂住嘴拖進陰影。整個過程沒有發出一聲喊。
三十人越過坡頂，順著軍械庫後牆放下繩索。
馬場裡關著兩百多名婦孺，外面有六十名親兵看守。韓照沒有足夠人手強攻，便先打開馬廄，把幾十匹戰馬同時趕出去。
受驚的馬撞翻柵欄，馬場頓時大亂。守兵忙著攔馬，斥候趁機從後牆跳下，砍斷牢門鐵鏈。
秦茂聽見動靜，立刻派人放火。
裝滿火油的木桶剛被推到院中，陳小川一箭射斷拉車騾子的韁繩。騾子受驚沖向守兵，油桶翻倒，火把卻落在濕泥里。
"帶人走！"韓照喊道。
婦孺沿繩索爬不上陡坡，只能往軍械庫躲。韓照索性打開庫門，把裡面的盾牌和長槍分給守軍家屬。許多婦人拿不動長槍，便兩人抬一面盾，堵住馬場入口。
秦茂親兵沖了兩次，都沒能闖進去。
周平看到馬場火光，知道沈軍已經得手。他帶四百守軍突然反戈，先奪北城牆，再沖向城門絞盤。
秦茂早有防備，親自帶兩百人堵在門洞。雙方在狹窄石道里撞成一團，誰也退不開。
關外，沈礪聽見城內喊殺，立刻下令擂鼓。
三千士卒推著盾車逼近，卻不架雲梯，只把弓箭全部對準城門樓。秦茂若把兵調上城牆，周平便能奪門；若繼續堵門，城牆上的床弩便無人操控。
僵持不到一刻鐘，西面忽然塵土大起。
安西五千先鋒到了。
領兵將領郭震看見關外沈字旗，沒有立刻衝鋒，而是在三里外列陣。他派人到關下喊話，要秦茂開門。
秦茂被周平堵在門洞，根本碰不到絞盤，只能在城頭升起一面紅旗，示意郭震從背後進攻沈軍。
沈礪調轉軍陣，兩千騎面對安西先鋒，一千步卒繼續圍住關門。
五千對三千，郭震卻遲遲沒有下令。
因為他的陣前也出現了幾十張紙。韓照早先送進安西的公開文書，已經傳到先鋒各營。郭震手中正拿著其中一份，上面列著黑水陣亡士卒的名字。
他的親弟弟郭勇，就在名單里。
軍府報郭勇死於胡騎伏擊，秦威卻告訴郭家，郭勇臨陣脫逃，不發撫恤。郭震原本不信沈礪，可高成活著坐在關下，糧袋和路引也都在眼前。
"沈礪！"郭震在馬上高喊，"你說安西軍給賀魯送糧，可有秦都督親筆軍令？"
"沒有。"
裴虎急得轉頭，沈礪卻繼續道："我只有活口、路引和倉糧。你若要查，我讓你進營查。你若奉命殺我，現在就來。"
郭震盯著他："你不怕我進營擒你？"
"怕。所以你只能帶十個人。"
這句話讓緊繃的兩軍中響起幾聲低笑。郭震也沒想到沈礪答得如此直接。
他最終沒有沖陣，只帶十名親兵走進沈軍大營。
高成把經過又說了一遍。郭震看完路引，認出上面兩名換防校尉的簽字。他再去看弟弟屍體上的傷口記錄，終於確定郭勇不是逃兵，而是被秦茂滅了口。
龍首關內的喊殺聲也在此時停下。
周平奪下絞盤，關門緩緩升起。秦茂帶十幾名親兵想從西門逃走，正撞上郭震留在外面的先鋒軍。
郭震親手把他從馬上拽下來。
"我弟弟在哪？"
秦茂咬死不答。
郭震沒有當場殺他，只讓人綁好，送到沈礪面前。
龍首關沒有按秦威的命令打開，卻也沒有成為沈礪私占的城池。沈礪讓周平繼續守關，安西與河西士卒各占一半，所有糧倉當眾清點。
在秦茂隨身木匣里，眾人找到了一份兵部轉抄底冊。朝廷聖旨送到安西後，兵部會把全文謄入底冊，留給都督府各級將領核驗。秦威敢把聖旨捲起一半給人看，卻沒來得及銷毀這份完整抄文。
底冊上寫得很清楚：朝廷命秦威嚴查邊軍糧案、不得驚擾地方；後面的"便宜行事"，指的是查辦涉案官員。
聖旨中沒有一個字讓他出兵河西。
秦威扣住前半張，硬把"嚴查"變成了"進軍"。
郭震看完，臉色慘白。五千先鋒若繼續向前，不是在奉旨平亂，而是在替秦威造反。
就在這時，安西方向又來了一匹快馬。
騎手渾身是血，背後插著一支箭。他滾下馬，只來得及說出一句話。
"秦都督殺了監軍，三萬大軍已經出營。"
"他下令，龍首關內外，一個活口都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