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三萬軍里有多少秦家兵
報信騎手說完最後一句,人便昏了過去。
軍醫剪開他的衣甲,在肩胛下找到半截箭頭。箭上沒有安西軍標記,卻和秦茂親兵使用的箭一模一樣。
郭震認出傷者:"他是監軍身邊的書記官。"
監軍名叫許章,由兵部派往安西,平日只負責核對軍籍和糧餉,沒有權力調兵。秦威突然殺他,說明完整聖旨已經瞞不住了。
龍首關內剛停下的喊殺聲,再次被急促的號角取代。
周平把兩側關門全部落鎖,清點床弩和滾木。裴虎帶人拆掉關外營帳,把糧草和傷兵全部轉入關內。安西五千先鋒仍列在西面,去留卻成了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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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闊低聲道:"讓他們繳械進關。"
郭震聽見了:"五千人若交了兵器,秦威一到,我們拿什麼打?"
"不交兵器,誰知道你會不會半夜開門?"
兩人針鋒相對,身後的士卒也各自握緊刀槍。
沈礪讓人搬來一張長案,把兵部底冊、黑水糧袋和秦茂的供詞一件件擺在上面。
秦茂起初什麼也不肯說,直到郭震把六十三名黑水死者的軍籍擺在他面前。他仍說護糧只是普通軍令,卻解釋不了為什麼活著回來的人都被改成逃兵。
周平又從他靴底搜出一張燒剩一角的名冊,上面按營記錄了安西將領的家眷住處,名字後分別標著"可用""可疑"和"先殺"。郭震一家也在其中,他母親和妻子被列為可用,弟弟郭勇的名字旁則早已畫了紅圈。
郭震看完沒有動刀,只讓人把秦茂關到城樓下,日後交給兵部和陣亡士卒家屬共同審問。可這張名冊比任何口供都有用。它讓關內五千先鋒看清,秦威並沒有把他們當部下,只把每一家人的性命當成驅趕他們向前的鞭子。
沈礪命人抄出名冊,但遮住家眷具體住處,只把控制各營的辦法分發下去。若原件直接公開,秦威很可能立刻轉移或殺害人質;讓士卒知道自己被拿捏,又不能暴露救人計劃,才有機會拆開三萬大軍。
"郭將軍可以帶兵進關,但分守西牆,不得靠近糧倉和東門。河西軍守東牆,周平的人守城門。三方各管一處,誰也不能獨自開關。"
郭震盯著他:"你信我?"
"不信。"沈礪答得乾脆,"所以才讓三方互相盯著。"
郭震反而笑了一聲。他最怕沈礪嘴上說信任,轉身便收走兵器。如今規矩擺在明處,他敢帶五千人進關。
士卒入關後,第一件事不是布防,而是查糧。
龍首關帳面上存糧一萬兩千石,實際只有七千石,其中兩千石已經發霉。秦茂為了迎接三萬大軍,命人把沙土摻進糧袋,想把虧空拖到換防以後。
郭震看到那些發黑的粟米,臉色比鍋底還難看。
"三萬大軍只帶了十日糧。"他說,"秦都督告訴各營,進關後由河西供給。"
"河西不會給替賀魯送糧的人供糧。"范縝不在,沈礪便親自算給他聽,"七千石看著不少,八千多人加上戰馬,每日就要吃掉近千石。等秦威三萬人一到,兩日便空。"
秦威不是來打持久戰。他認定龍首關會按時打開,也認定沈礪不敢公開反抗朝廷。只要大軍穿過關口,糧不夠就從張掖和武威強征。
"他拿三萬人的肚子逼河西開倉。"趙闊道。
沈礪卻看向郭震:"三萬軍里,有多少人是秦家親兵?"
郭震想了許久:"中軍三千,左右親衛各兩千。真正只聽秦威的,不超過七千。其餘各營將領有的是秦家門生,有的是朝廷任命,還有許多像我一樣,只知道奉命出兵。"
三萬並不是一整塊鐵板。
秦威敢殺監軍,卻不敢把完整聖旨給所有人看。他只能用軍令、家眷和糧餉把各營捆在一起。只要有人先知道真相,那七千秦家兵便壓不住另外兩萬多人。
沈礪讓郭震寫信。
不是勸降信,而是以安西先鋒主將身份,向各營詢問三件事:兵部調令在何處,監軍許章因何而死,進河西後的軍糧從哪裡來。
每封信後面,都附上完整聖旨轉抄和黑水陣亡名單。
郭震寫到一半停筆:"信送不進去。秦威出營後,斥候會封鎖所有道路。"
韓照攤開安西軍進軍圖。秦威三萬大軍分成前、中、後三隊,沿一條狹長官道前進。前軍與中軍相隔十里,押糧的後軍又落後十五里。大軍越多,傳令越慢。
"送不到全軍,就先送給後軍。"
後軍負責糧車,兵力最少,也最清楚十日糧是真是假。更重要的是,秦威親兵都集中在前軍和中軍,後軍反而容易接近。
陳小川主動請命。他個子小,換上安西軍衣甲後不容易被認出。高成又教他右營的口令和換哨規矩。
沈礪沒有馬上同意:"被抓住會死。"
"留在關里也會死。"陳小川道,"我爹當年押糧,連自己替誰送死都不知道。我至少知道這封信送給誰。"
韓照最終挑了十二個人,與陳小川一起從北面山路出關。他們不帶弓弩,只在衣服夾層里藏信。
入夜後,秦威前軍距龍首關還有四十里。
關外出現第一批逃兵。七個人都來自安西左營,帶來的消息卻讓郭震心裡發寒。
秦威已經宣布,監軍許章勾結沈礪,企圖偽造聖旨。凡談論糧案者以通敵論處,斬首不必上報。兩名校尉只是問了一句兵部調令,便被當眾砍頭。
更狠的是,秦威扣下各營將領的家眷,全部留在中軍大帳附近。哪個營後退,便先殺哪個營的家屬。
裴虎聽完罵道:"王玄之拿守將家人,秦威拿三萬人的家人。這些人怎麼都只會這一招?"
"因為有用。"沈礪道。
怕家人被殺,各營將領明知軍令有假也不敢反抗。若沈礪只在關上喊話,他們仍會被逼著向前沖。
要拆秦威的軍心,必須先把那些家眷救出來。
逃兵畫出中軍大營布置。家眷關在輜重營北側,外面有兩層木柵和五百親兵。三萬大軍行進時,營地每天都換,根本無法提前埋伏。
趙闊道:"除非讓秦威停下來紮營。"
沈礪看向關外。龍首關前四十里有一條乾涸河床,名叫斷馬溝。官道從溝底穿過,兩側土壁雖然不高,卻足以遮住騎兵。
他讓周平故意放出消息:龍首關糧少牆破,沈礪準備棄關東撤。
同時,關上白天減少旗幟,夜裡卻不斷讓小隊舉著火把往東走。遠處斥候只能看見一串串離關燈火,像是大軍正在撤退。
秦威果然中計。
第二日清晨,前軍突然加速,想在沈礪逃走前奪關。中軍和輜重被甩在後面,到了斷馬溝附近不得不停下紮營。
韓照看著鴿信道:"家眷營停在溝北。陳小川他們也混進了後軍。"
沈礪披上甲,點了八百騎。
郭震問:"你要去救人,還是去接那十三個斥候?"
"都要。"
"八百人闖三萬軍中,回不來的。"
"所以不能讓他們知道是八百人。"
沈礪讓郭震率五千先鋒在關外列陣,擺出要正面迎戰秦威前軍的架勢。裴虎則帶三百騎從南面揚起塵土,假裝河西援軍已經趕到。
真正的八百騎,沿北坡悄悄進入斷馬溝。
他們身後沒有軍旗,馬蹄全裹著舊布。
而溝外的秦威,正舉起馬鞭指向龍首關。
"日落以前,拿下關門。"
"關內所有人,按反賊處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