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秦威最後一條路
安西城西院的第一批家眷被送出城時,天剛蒙蒙亮。
前往s𝕋o5𝟝.c𝑜𝓶 閱讀本書完整內容
顧青棠把商隊的馬車全部調來,車上不裝糧,只鋪厚氈。老人和孩子先上車,受傷的婦人由軍醫照看。沒有人歡呼,所有人都在回頭看城牆,擔心還有親人留在裡面。
郭震的母親坐在第一輛車裡,手裡攥著一塊染血的軍牌。
"這是我小兒子的。"她對沈礪說,"他死了,你們把他的名字寫進名單了嗎?"
"寫了。"
"那就好。"老婦看了一眼安西城,"他不是逃兵。"
這句話一路傳到後面的車隊。每個被救出來的人都在問同樣的事:家裡死去的人,軍府有沒有記下名字。
沈礪讓范縝安排書記官逐家登記。誰家的兒子死在黑水,誰家的丈夫死在龍首關,所有人都寫清楚。帳冊要記糧,也要記人,不能讓秦威一句逃兵把幾千人的死抹掉。
安西城內的混亂仍在繼續。
周平帶人控制了西門,郭震的先鋒接管北牆,趙闊從東南兩面壓住城內秦家親兵。可秦威帶著兩千人鑽進地下暗道後,城中最危險的地方反而變成了都督府。
陸聽雪沿舊檔記錄找到暗道入口。
"都督府下面有三條路,一條通南門,一條通舊營,還有一條通城外的鹽井。王玄之的糧契里提過鹽井,卻沒有寫通道。"
沈礪讓韓照封住南門和舊營,只留下鹽井方向的缺口。
"你要放他走?"郭震問。
"秦威以為那是唯一沒有被發現的路。讓他走,我們才能知道他真正要去哪裡。"
秦威果然沒有走南門。
他帶親兵穿過鹽井,來到城外一處廢棄礦場。礦場裡早停著十幾輛輕車,車上沒有糧,只有換洗衣服、金銀和幾面不同商隊的旗。
親兵校尉問:"都督,我們去哪?"
"涼州。"
"涼州已經被沈礪控制。"
秦威打開懷裡的密信:"京城有人要他的首級。只要沈礪死,河西七郡無人能攔我們。"
兩千親兵中有人低下頭。龍首關一戰,他們已經知道秦威的軍令有假。可秦威手裡有錢、有車,還有宰相府私印,許多人仍幻想跟著他能逃出罪名。
秦威沒有告訴他們,信上還寫著另一句:若取首級不成,滅口所有隨行將士。
他知道自己回不了安西,也回不了朝廷。唯一的活路,就是把沈礪殺掉,再帶著證據和金銀逃往西域。
韓照的斥候很快發現礦場車轍。
斥候沿著車轍追了半日,在一處荒廢的水站發現三名被留下的傷兵。傷兵都來自秦家親兵,卻沒有繼續追隨秦威,因為秦威逃跑時把最後兩壺水全拿走,只命他們留下擋路。
其中一人說,秦威出城前曾派人往安西城送信,要求把都督府庫房裡所有舊帳、密信和金銀運到鹽井。可真正裝車時,他只帶走了鐵箱和密信,傷兵、普通士卒和家眷一概不管。
郭震聽完後把頭盔放在地上:"我們以前把這種人當都督。"
"現在知道還不晚。"沈礪道,"只要把剩下的人活著帶回去,秦威就不能再拿他們的命做證據。"
沈礪讓軍醫救治三名傷兵,又給他們每人一袋水和兩天乾糧。三人原本以為會被處死,拿到東西時全都愣住了。最年輕的一個主動交出秦威常用的暗號,說出鹽井附近還有一座廢棄烽燧。
那座烽燧正是秦威準備轉向北坡的標記。
沈礪沒有追得太近,只讓宋槐在前面的鹽鹼路上挖出三條淺溝。溝不深,馬車能過去,卻會被迫放慢。顧青棠則讓商隊提前在南面小鎮散布消息,說沈礪帶大軍追秦威,北面道路無人看守。
秦威聽見消息,果然轉向北面。
那裡正是趙闊埋伏的地方。
第一輛車衝進淺溝,車軸折斷,後面車輛紛紛撞在一起。秦威親兵跳下車列陣,弓箭卻從四周同時射來。
沈礪沒有讓騎兵衝殺,而是高聲喊話:"放下刀,交出秦威,免死!"
秦威親兵沒有立刻投降。秦威站在第二輛車旁,把密信舉起來。
"你們看清楚,這可是宰相府的私印!沈礪才是反賊,朝廷要他死!"
他將信遞給身旁校尉。校尉看完,臉色越來越白。
信上根本沒有許諾赦免,也沒有說會接應他們,只寫著沈礪必須死,隨行將士不得留下活口。
"都督,"校尉抬頭,"這封信里沒有我們的名字。"
"你想說什麼?"
"我們替你殺了沈將軍,宰相府也不會替我們擔罪。"
秦威拔刀砍向校尉。校尉側身躲過,卻被身後兩個親兵按住。
隊伍中終於有人喊:"我們不是秦家的死士!"
喊聲像一道裂縫,從後往前迅速擴大。五百名親兵先放下弓箭,接著又有三百人把刀插進泥里。
秦威親自點燃一輛裝金銀的車,火焰衝起,逼得剩下的人往後退。他帶著不到三百人沖向北坡,想憑戰馬突圍。
裴虎率騎兵追上,雙方在坡頂短兵相接。秦威武藝不弱,連續刺倒兩名沈軍騎兵。裴虎衝過去與他交手,三刀之後,秦威的刀被磕飛。
秦威沒有接著打,轉身抓住一名逃散的親兵擋在身前。
裴虎硬生生停住刀:"拿自己人擋刀,你和王玄之真是一模一樣。"
秦威一腳踹開親兵,翻身往坡下滾。坡下早有沈礪等著。
沈礪沒有立刻捆他,只問:"崔崇讓你取我首級,給了你什麼?"
秦威死死閉著嘴。
陸聽雪走上前:"你懷裡那封信已經說明了。你若交出宰相府私印和全部往來文書,軍府可以把你交給朝廷審判。你若不交,安西三萬士卒和三千家眷都會證明你擅改聖旨、殺監軍、拿人質逼軍。"
"交給朝廷?"秦威忽然笑起來,"你們真的以為朝廷會審我?"
他從懷裡摸出密信,撕開一角吞進嘴裡。
韓照一把捏住他的下巴,把剩下的信搶下。秦威已經咬碎了落款,可紙上的私印還在。
陸聽雪接過信,手指微微發抖。
私印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是宰相府發給盧氏車行的舊暗號。陸家當年查到的最後一批糧契,正是用這個暗號運往河西。
"我父親當年就是因為這行字被殺的。"
秦威終於不再笑。
沈礪讓人把他押回安西城,沒有在路上處決。秦威的兩千親兵全部繳械,願意作證者暫時編入看守隊,不願作證者交由許章和兵部官員審查。
安西城內,最後一批家眷也被從都督府救出。秦威沒有來得及燒掉西院,書房和地下庫房卻被他的人翻得一片狼藉。
許章隨後召集安西各營將領,當眾宣讀秦威的罪狀。許多人此前只是因為家眷被扣才跟著秦威,現在親眼看見秦威留下的滅口密信,便主動交出私藏軍令。三萬安西軍重新編冊,仍按原營保留,卻不再聽安西都督府的單獨號令。
郭震被推為臨時統領,負責安置降軍。趙闊帶河西兵看守城門,沈礪則把都督府庫房封上,任何人不得私自取走一錠銀、一袋糧。
顧青棠把城中商戶叫到一起,宣布三日內不漲糧價、不囤藥材。過去替秦威運過貨的人,只要交出車票和帳本便暫時免罪;敢趁亂抬價的,按戰時軍法查處。
安西百姓從門縫裡看著這些變化,終於有人打開店門,給守城士卒送水。又過了半日,城南的醫館和鐵匠鋪重新掛起了招牌。
戰爭還沒有結束,但安西城已經不再只聽一個人的命令。
陸聽雪在灰燼里找到一個鐵盒。
鐵盒中沒有金銀,只有三本薄冊。第一本記著安西軍每年出兵人數,第二本記著糧車經過的驛站,第三本只有十七個名字。
其中兩個名字,正是崔衡和秦威。
剩下十五個名字全部來自京城。
沈礪翻到最後一頁,看見最上面寫著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名字。
"太子少保,盧承業。"
陸聽雪抬頭:"盧氏背後的人,不是崔崇一個。"
沈礪合上薄冊。
安西城雖然拿下了,河西的帳卻剛剛撕開京城的一角。
城外,許章正在清點繳獲的軍令和印信。一個來自京城的驛卒被帶到城門口,手裡握著新的八百里加急詔書。
詔書只有一句。
"命沈礪即刻入京,不得攜帶河西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