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這趟京城必須去
八百里加急的詔書擺在安西都督府大堂上,沒人先伸手去接。
傳旨的中年宦官姓高,身後跟著十二名禁軍。他一路跑死了三匹馬,臉上全是塵土,語氣卻硬得很。
"沈將軍,聖旨已經送到,為何還不跪接?"
沈礪看了許章一眼。
許章上前驗過封泥,又把詔書舉到窗邊,對著日光細看紙里的金絲。他曾在宮中領過旨,知道內廷用紙、印泥和封口的規矩。看完之後,他緩緩點頭。
"紙是真的,印也是真的。中書省的押字沒有問題。"
這句話讓堂內眾人的臉色更難看了。
若是假旨,直接拿下傳旨之人便是。可聖旨是真的,沈礪一旦抗旨,崔崇便能把反賊的罪名扣死。河西剛剛安定,安西三萬降軍也才重新編冊,經不起朝廷再發一道討伐令。
沈礪這才跪下接旨。
高宦官盯著他:"陛下要將軍即刻入京。既然旨意已接,今日便該動身。"
"安西剛平,城中還有三萬兵馬,秦威也未審完。我要是現在便走,誰來接管?"
"那是兵部的事。"
"兵部的人在哪?"
高宦官一時答不上來。
沈礪站起身,把詔書交給陸聽雪:"聖旨只說即刻入京,沒有說連一頓飯的工夫都不能等。高公公一路辛苦,先下去吃飯。日落之前,我給你答覆。"
"咱家可以等,可朝廷未必肯等。"
"那就讓朝廷等到日落。"
高宦官想發火,瞥見堂外整齊站立的河西甲士,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人一走,裴虎立刻拍桌子:"不能去!崔崇剛讓秦威取你的首級,京城又馬上來旨,這分明是把你騙進死地。"
韓照也道:"將軍若是不放心,我帶五百騎護送。聖旨只說不得帶河西軍,我們換成商隊衣服。"
"五百個人換了衣服,也還是五百把刀。"沈礪搖頭,"從安西到京城要過十幾座關城,瞞不過去。崔崇正愁找不到我擁兵自重的證據,不能親手送給他。"
郭震沉默片刻,問道:"那你真去?"
"去。"
屋裡一下安靜了。
沈礪把秦威留下的三本薄冊放到桌上:"不去,河西就是反地。去,至少能把這本帳送到陛下面前。京城裡有人想讓我死,也一定有人不願意讓崔崇把邊軍和糧路全抓在手裡。這趟路危險,但不是沒有活路。"
陸聽雪翻開詔書,低聲道:"傳旨的路線不對。"
眾人都看向她。
"京城發往安西的急旨,通常先到涼州,再經沙州轉來。高公公的鞋底沾著白鹼泥,馬鞍上還有黑水河邊才有的紅草籽。他不是從沙州來的,而是先去過黑水。"
許章皺眉:"他去黑水做什麼?"
"也許不是他想去,而是有人讓他去。"沈礪道,"詔書是真的,不等於傳旨路上沒有人動手腳。"
他馬上吩咐封鎖消息,對外只說自己明早隨傳旨隊伍回京,秦威和全部證物一同押送。隨後,眾人轉入都督府地下庫房,開始清點真正要帶走的東西。
秦威與崔崇來往的密信共有二十七封,完整的詔書抄本兩份,兵部魚符半枚,糧道車票六十四張,黑水糧袋上的印記十七種,另有三本薄冊和宰相府私印一枚。
這些東西若裝在同一輛車上,一把火就能燒乾淨。
沈礪讓范縝找來六名書記官,當著許章和陸聽雪的面逐字謄寫。每一份抄本都由三人驗看,錯一個字便整頁重寫。顧青棠又從商隊拿來不同商號的帳皮,把抄本拆開藏進普通貨單。
原件也被分成三份。
第一份由許章保管,裝進兵部公文箱,走官道赴京。第二份交給顧青棠,混在運往東邊的藥材車中,先送涼州,再由三家商號輪流轉送。第三份留在安西,封進舊糧倉的夾牆,郭震、趙闊和陸聽雪各持一把鎖的鑰匙。
裴虎聽得直撓頭:"三把鎖,少一把都開不了?"
"對。"
"那我們中間若有一個死了呢?"
"每把鑰匙還有一枚蠟印,真到要開的時候,可以請安西各營將領共同砸鎖。這樣就算有人想偷,也沒辦法悄悄拿走。"
郭震點頭:"我守安西。只要城還在,東西就在。"
秦威的安排更麻煩。
許章主張把他帶去京城當面對質,韓照卻擔心路上有人滅口。兩人爭了幾句,沈礪讓獄卒把秦威押來。
秦威被捆著雙手,臉上的傷已經結痂。他進門先看見桌上的聖旨,竟笑了。
"我早說過,朝廷會審的不是我。"
"你很想跟我一起進京?"沈礪問。
秦威眼神一閃:"我是朝廷命官,當然該由朝廷處置。"
"那你留在安西。"
秦威的笑容頓時僵住。
沈礪故意讓他看見空著的三隻鐵箱:"明早我會帶一個犯人出城,車窗封死,吃喝都由禁軍經手。想救你的人也好,想殺你的人也好,只會知道你在車裡。"
"你拿假人騙誰?"
"誰來截車,就騙誰。"
秦威終於慌了:"沈礪,你不帶我進京,憑几封信能定崔相的罪?我知道的遠比帳本上多!"
"所以你要活著。"沈礪走到他面前,"從今天起,你不在都督府大牢。郭震會每隔兩個時辰換一次看守,吃飯前先由兩個人試毒。你若死了,安西十七名將領共同上書,說明你死前已經招供。你若活著,也許還能等到真正審你的那一天。"
秦威被拖下去時,一路都在喊自己要見高公公。
這聲喊反而讓眾人心裡有了數。高宦官或許不是崔崇的人,但他帶來的隊伍中一定有人知道秦威該去哪裡。
日落前,沈礪召集安西各營將領。
郭震暫領安西軍務,原有各營不拆,只收回秦家親兵的私印。趙闊帶三千河西兵暫駐城外,不進城搶營,不插手安西軍糧。范縝負責重新核對軍籍和陣亡名單,顧青棠負責恢復糧市。若京城三個月沒有新命令,許章便以監軍身份上奏,請朝廷另派都督。
有人問:"沈將軍若在京城出了事呢?"
沈礪看著堂下眾人:"那就把證據送到能接的人手裡,河西七郡照常守城,誰也不許借我的名義起兵。我要是死了,你們更不能讓崔崇把一樁謀反案變成真的。"
這話說得很重,卻把眾人最擔心的事挑明了。
安排完軍務,沈礪只點了三個人同行。韓照做護衛,陸聽雪整理文書,陳小川扮作隨從。裴虎和趙闊都想跟去,被他留在河西。京城不是戰場,人多未必有用,留下能帶兵的人反而更重要。
第二天清晨,兩支隊伍一前一後離開安西。
許章押著一輛封死的囚車先走官道,車內坐的是一名身形與秦威相近的死囚。沈礪隨高宦官晚一個時辰出發,身邊只有韓照、陸聽雪、陳小川和八名禁軍。其餘禁軍護送囚車,聲勢故意弄得很大。
出城十里後,郭震站在城牆上點燃一堆濕草。灰煙升起,表示安西一切無事。
沈礪回頭看了一眼,催馬向東。
傍晚,他們趕到第一座官驛。院門敞著,馬槽里有剛添過的草料,灶上的水還冒著熱氣,驛站里卻一個人也沒有。
韓照拔刀走進後院,很快在井邊發現一隻染血的靴子。
靴子下面壓著半張驛遞文書,上面寫的正是沈礪一行抵達各處驛站的時辰。
而那份時辰表,早上還鎖在高宦官的公文箱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