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驛站里的內鬼


  高宦官看到那半張時辰表,臉上的血色一下退了。

  "不可能。公文箱的鑰匙一直在咱家身上。"

  陸聽雪沒有與他爭辯,伸手道:"請公公把箱子打開。"

  公文箱還掛在馬背上,銅鎖沒有撬過的痕跡。高宦官親自開鎖,裡面的通關文書、驛遞牌和完整時辰表都在。陸聽雪把兩張紙並在一起,紙張、墨色和中書省的暗紋一模一樣,連右下角一道不小心蹭出的墨痕都分毫不差。

  陳小川看不懂:"箱裡的沒丟,外面怎麼又有半張?"

  "有人抄的。"陸聽雪把紙湊近燈火,"不是照著字抄,而是用濕紙覆在原件上拓下來,再補了中書省的暗紋。能做到這個地步,公文箱至少被打開過一刻鐘。"

  高宦官急道:"咱家晚上都抱著箱子睡,誰能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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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礪問:"離京以後,你在哪些地方洗過澡、換過衣服,或者單獨離開過箱子?"

  高宦官想了半天:"只在黑水軍驛歇過一夜。那晚有人說後院失火,咱家出去看了片刻。箱子留在屋裡,由兩個禁軍看守。"

  "是哪兩個?"

  高宦官轉頭看向隨行的八名禁軍,眾人也在互相看。

  領隊校尉名叫杜成,馬上叫所有人站成一排。可點過人數之後,他的臉色也變了。

  少了一個人。

  那人名叫鄭七,傍晚還在隊伍最後牽馬。進入驛站後,眾人忙著搜查屋舍,誰都沒留意他去了哪裡。

  韓照正要追,沈礪卻抬手攔住:"先別出院。"

  "再晚就追不上了。"

  "他既然故意讓我們發現時辰表,就沒打算悄悄逃。"

  沈礪走到院中,仔細看了一圈。馬槽里有草,灶上有水,驛站的人像是剛剛離開。可院角拴馬的木樁旁沒有雜亂腳印,廚房裡的碗也整齊擺著。這裡不是突然遇襲,而是有人提前把驛卒叫走,又故意留下一個像出事的場面。

  井邊那隻染血的靴子也是假的。

  血已經發黑,帶著羊膻味,是剛殺的羊血。靴子底下壓著時辰表,生怕他們看不見。

  "有人要把我們留在這裡。"陸聽雪道。

  話音剛落,院外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杜成立刻讓禁軍關門。可來人並沒有沖向院門,而是在驛站四周繞了一圈。緊接著,數十支火箭越過院牆,射上屋頂和馬棚。

  乾燥的茅草碰火便著,火光一下照亮半邊院子。

  "救火!"高宦官喊道。

  沈礪卻先沖向馬棚,一刀割斷所有韁繩:"別救屋,先把馬趕出去!"

  驛站里沒有人,燒掉幾間房算不得什麼。一旦馬匹被燒死,他們只能困在這裡。韓照踹開後門,陳小川與禁軍把受驚的馬趕向後院空地。陸聽雪抱著公文箱,貼著石牆躲開落下的火草。

  院外的人見他們沒有亂,又朝後門放箭。

  一名禁軍肩頭中箭,剛倒下,兩名蒙面人便翻牆而入。韓照迎上去,刀背先砸斷一人的手腕,再回身擋住另一人的短刀。

  杜成帶人趕來,蒙面人卻不戀戰,扔下一隻陶罐便往牆外退。

  陶罐落地破碎,一股刺鼻的油味散開。

  沈礪一腳踢起旁邊的水桶,把燃燒的碎布壓住。杜成也看明白了:"他們不是來殺人的,是要燒公文箱!"

  "不只公文箱。"沈礪看向東邊,"他們真正想燒的東西不在這裡。"

  按原定路線,許章押送的囚車會比他們早一個時辰抵達驛站。現在驛站空著,說明許章根本沒有進來。襲擊者在這裡放火,只是為了拖住沈礪,不讓他趕去支援囚車。

  沈礪立刻留下杜成和四名禁軍保護高宦官,自己帶韓照、陸聽雪、陳小川從後門追出去。

  高宦官在身後喊:"聖旨命你隨咱家入京,你不能擅自離隊!"

  "想進京,先得活著走出這片荒地。"

  四人沿官道向東追了不到五里,便看見路邊倒著一匹禁軍戰馬。馬腿被絆索勒斷,地上還有幾支制式弩箭。

  再往前是一道狹窄土溝,囚車側翻在溝口,十幾名禁軍被兩邊弩手壓得抬不起頭。許章躲在車後,左臂已經中箭。他身旁的兩名兵部書吏抱著公文箱,箱角正在冒煙。

  襲擊者足有四十人,穿的都是普通短衣,進退卻很有章法。他們沒有衝殺禁軍,只盯著囚車和公文箱放箭,顯然知道證物和"秦威"分別在哪。

  韓照看清地勢後問:"從正面沖?"

  "不,從溝上繞過去。陳小川,你去放馬。"

  陳小川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他牽著四匹馬退到土坡後,用刀背猛拍馬臀。幾匹馬受驚,沿著官道朝囚車狂奔。襲擊者以為援軍到了,弩箭紛紛轉向馬群。

  沈礪與韓照趁機從側坡衝下。

  最外側的兩名弩手還沒來得及上弦,便被韓照撞翻。沈礪沒有追著人砍,而是先踢開正在燃燒的公文箱,又把許章從車後拖到溝邊。

  "真正的東西呢?"

  許章咬牙折斷箭杆:"按你的安排,半個時辰前已經讓書吏從小路帶走。這箱裡只有空白公文。"

  沈礪鬆了口氣。

  他們出城前便定下規矩,囚車與證物不能同行。每到一處岔路,真證物便換一次路線,明面上的箱子只裝廢紙。襲擊者知道囚車的行程,卻不知道這層安排。

  弩手發現箱子裡全是白紙,終於開始慌亂。領頭人吹響短哨,眾人分頭後撤。

  陸聽雪一直伏在高坡上觀察。聽見哨聲,她忽然指向西北:"那個穿灰衣的沒有動手,一直在看誰拿箱子。他才是領頭的!"

  沈礪抄起地上的弩,朝灰衣人的馬射了一箭。

  戰馬受傷揚蹄,把人掀下坡。韓照追上去,將刀架在他脖子上。其餘襲擊者想回頭救人,許章帶領禁軍趁機壓出溝口,雙方短暫交手後,襲擊者丟下七具屍體逃入荒野。

  囚車裡的死囚嚇得渾身發抖,卻沒有受傷。許章讓人砸開車門,給他鬆了綁。

  那死囚跪在地上直磕頭:"大人,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只是在車裡坐著。"

  "你替秦威挨了這一場,答應你的減刑不會少。"沈礪讓軍醫把他帶走,又去看被抓的灰衣人。

  灰衣人嘴裡藏著毒。韓照早有防備,卸掉他的下巴,從牙縫裡摳出一粒黑色蠟丸。

  陸聽雪搜遍他全身,只找到一枚驛站常用的銅錢和一小截白繩。銅錢很普通,白繩卻打著三個套結。

  高宦官趕到後,只看一眼便認了出來。

  "這是東宮值房捆文卷的結法。"

  杜成低聲問:"是太子的人?"

  "不能這麼說。"高宦官馬上否認,"這種結法不算秘密,內廷許多人都會。況且太子少保盧承業常在東宮行走,他的人也用得上。"

  盧承業的名字再一次出現,眾人心裡都沉了幾分。

  沈礪沒有馬上審問灰衣人,而是讓許章把所有活著的禁軍分開,每人單獨寫下從京城出發後的所見所聞。寫不出字的便口述,由不同書吏記錄。誰值過夜,誰碰過公文箱,誰與鄭七說過話,一件件列清。

  記錄很快出現了矛盾。

  兩名禁軍都說,黑水軍驛失火時是鄭七守門。可杜成記得那晚鄭七跟自己去了後院。真正留在房中的人,不是鄭七,而是另一名叫孫貴的禁軍。

  眾人回頭尋找孫貴,才發現他正是肩頭中箭的那個人。

  軍醫剪開孫貴衣服,箭傷看著嚇人,箭頭卻只扎進半寸,恰好避開骨頭。更奇怪的是,其他火箭都從院外射入,射中他的那支箭卻沾著屋內燈油。

  "箭是你自己扎的。"韓照一把將他按住。

  孫貴還想狡辯,灰衣人卻突然掙紮起來。兩人只對視一眼,孫貴便拼命往牆上撞頭。韓照用刀鞘把他打暈,沒讓他死成。

  沈礪看向高宦官:"公公現在還覺得,箱子從未離開過你的眼睛?"

  高宦官臉色鐵青。他帶出來的十二名禁軍,一人逃走,一人內應,連他自己都被人當成了傳遞假行程的幌子。

  "咱家會把這件事原原本本稟告陛下。"

  "先別急著寫奏摺。"沈礪道,"對方既能在黑水打開你的箱子,也可能看得到你的奏摺。孫貴和這個灰衣人分開押送,鄭七也要活捉。今晚不住官驛,所有人臨時換路。"

  他們將死去的襲擊者埋在路旁,只割下衣角、留下指紋和隨身物件作證。受傷的人坐進囚車,其他人換上備用馬匹,連夜離開官道。

  天亮時,隊伍抵達一座小縣城。

  城門還沒開,裡面卻先衝出一名驛卒。那人跑得鞋都掉了一隻,手中高舉著從安西追來的急報。

  郭震在信里只寫了兩件事。

  昨夜有人潛入舊糧倉,被守軍當場拿下。與此同時,關押秦威的院子突然起火。火撲滅後,牢中發現一具燒焦的屍體,身上戴著秦威的都督腰牌。

  可郭震不敢確認,死的人到底是不是秦威。

  更麻煩的是,京城派來的第二道公文已經先一步傳遍沿途州縣。

  公文上說,逆臣秦威畏罪自盡,所有供詞一律作廢。

  沈礪握著信,望向遠處還未開啟的城門。

  他們離京城還有上千里,京城裡的人卻已經替秦威安排好了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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