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活人不能被一張公文寫死


  城門緩緩打開,守門縣兵卻沒有讓沈礪一行進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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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帶隊的縣尉站在門洞裡,手中拿著剛收到的公文。他先看了看沈礪,又看了看後面的囚車,臉上全是為難。

  "上面有令,凡是從安西押來的犯人,一律就地扣留,等刑部派人接管。"

  高宦官怒道:"咱家奉旨護送沈將軍入京,你一個小小縣尉也敢攔?"

  縣尉連忙彎腰:"下官不敢攔天使,只是公文上寫得清楚,秦威已經畏罪自盡,與他有關的人證、物證都要封存。下官若放諸位過去,腦袋就保不住了。"

  沈礪沒有硬闖,伸手要來那份公文。

  紙是州府常用的官紙,印也是河東道按察使司的印。落款日期卻是四天前,比安西牢房起火早了整整兩天。

  郭震的急報晝夜不停,剛剛才追上他們。河東道遠在數百里之外,根本不可能提前知道秦威死了。

  沈礪把日期指給高宦官看:"秦威還沒出事,這份公文就已經寫好了。公公還覺得他是畏罪自盡嗎?"

  高宦官嘴唇發白,再也不敢裝作看不見。

  "縣尉,這份公文是誰送來的?"

  "昨夜一名按察使司的差役送到縣衙,驗牌、印信都有。人換了馬便繼續往西去了。"

  "長什麼樣?"

  縣尉回憶道:"三十來歲,左邊眉毛缺了一塊,說話帶京城口音。身邊還有兩個人,其中一個叫他鄭頭兒。"

  杜成握緊刀柄:"鄭七。"

  鄭七繞到前面借公文封路,沿途顯然還有接應。

  更麻煩的是,那份按察使司印信看不出破綻。若不是日期露出漏洞,任何州縣見到它都會照辦。

  沈礪把公文還給縣尉:"我們不帶犯人進城。傷員需要治傷,馬也要換。你若仍不放心,可以派人盯著。"

  縣尉猶豫片刻,終於讓開道路。

  隊伍住進城西一座廢棄糧倉。軍醫救治傷員,孫貴與灰衣人則被分開看押。

  陸聽雪把那份公文重新抄了一遍,越看越覺得不對。

  "秦威是安西都督,案子該由三司會審。河東道無權宣布他的供詞作廢。"

  許章也看出對方的用意:"他們不是為了辦案,而是要讓沿途州縣不敢接我們。等所謂刑部官員趕來,便能名正言順拿走證據。"

  許章靠在草墊上,臉色蒼白:"這公文不是為了辦案,只是要讓每一座城都不敢接我們。等刑部的人趕上來,他們就能名正言順拿走證據。"

  "來的也未必是真刑部。"沈礪道。

  高宦官看著眾人:"那現在怎麼辦?躲著州縣走,只會坐實抗旨逃亡。"

  "不躲。"沈礪拿出那份日期有誤的公文,"我要讓全城的人都知道,我們是被誰攔下的。"

  他讓縣尉請來縣令、商戶和鄉紳,當眾驗看公文。許章寫下證詞,高宦官也蓋上腰牌印記。

  縣令嚇得不敢下筆:"沈將軍,這可是牽扯京城的大事。"

  "正因為牽扯京城,才不能只讓我們幾個人知道。"

  沈礪命人謄寫二十份,註明公文與牢房起火的時間,分別交給商隊和鄉紳。

  有人可以截住一封信,卻堵不住二十張嘴。

  消息剛傳開,孫貴便在倉房裡鬧著要見沈礪。

  他肩上的箭傷開始發熱,臉色很差,說出的第一句話卻是:"你們活不過今晚。"

  韓照一腳踢翻他坐的木凳:"先想想你自己能不能活。"

  孫貴疼得直吸氣:"刑部的人是來接我們的。只要我不開口,到了京城自然有人救我。"

  "那你為什麼現在開口?"沈礪問。

  孫貴看向隔壁倉房:"灰衣人叫周申。他見過我,也知道我家住在哪裡。只要他活著回去,我就算一句話不說,上面也會殺我全家滅口。"

  "你想讓我們殺了他?"

  "我告訴你鄭七在哪,你把周申交給我。"

  沈礪笑了一下:"你把我當秦威了?拿另一個人的命換你的命,這買賣我不做。"

  孫貴咬著牙不再說話。

  沈礪也不逼他,只讓陳小川取來紙筆。他把那份偽造公文放在孫貴面前,又說了一個名字。

  "盧承業。"

  孫貴的眼皮明顯跳了一下。

  "你不說,我也知道你們聽誰的命令。鄭七負責送信,周申負責殺人,你負責看住高公公的箱子。你們三個都只是干髒活的。現在公文的日期已經傳遍全城,盧承業想保住自己,最先死的一定是你們。"

  "你胡說。"

  "那就等到今晚,看所謂刑部來人先接你,還是先給你送毒酒。"

  沈礪起身便走。

  不到一炷香,孫貴終於喊住他。

  "鄭七在青石驛!"

  他交代,鄭七沿途設了三個遞信點,最近的便是青石驛。孫貴從未見過盧承業,只見過一名自稱"盧先生門下"的傳令者。那人右手六指,戴著無字青玉扳指。

  至於秦威的死訊,孫貴在離京之前就聽過一句話。

  "秦威能活著打仗,不能活著回京。"

  高宦官聽完,馬上追問:"是誰說的?"

  "周申。"

  眾人轉去隔壁倉房,卻發現周申低著頭,已經沒了氣。

  軍醫解開衣領,在他後頸找到一個細小紅點。那是一根比頭髮粗不了多少的毒針,從糧倉屋頂的縫隙射下,正中頸後。

  沈礪抬頭時,只看見一片鬆動的瓦。

  韓照追上屋頂,只看見一道人影從遠處翻牆而過。

  縣尉聽說後臉都白了:"糧倉外全是我的人,刺客怎麼進來的?"

  "不是從外面進來。"陸聽雪看向糧倉後牆,"這座糧倉和縣衙共用一條排水溝。有人早就在裡面等著。"

  沈礪馬上讓杜成轉移孫貴,對外卻封鎖周申已死的消息。他又派陳小川帶兩名可靠禁軍,換上縣兵衣服,悄悄前往青石驛。

  午時將近,城門外果然來了一隊刑部差役。

  領頭官員自稱刑部主事羅文昌,帶著接收犯人和證據的公文。他的官服、腰牌、印信樣樣齊全,身後還有當地按察使司的六名差役。

  羅文昌一進糧倉便道:"奉刑部之命,秦威案所有人犯由本官接管。沈將軍只需隨高公公進京,其餘事情不必再管。"

  沈礪看著他:"秦威已經死了,你來接什麼人犯?"

  羅文昌回答得很快:"秦威雖死,同黨尚在。"

  "周申也在,你認識嗎?"

  羅文昌臉色不變:"本官從未聽過這個名字。"

  "那就請羅主事去認認屍體。"

  沈礪帶他走進隔壁倉房。草蓆下露著一雙腳,旁邊放著從周申身上搜出的銅錢和白繩。

  羅文昌只掃了一眼便移開目光:"一個死掉的刺客,有什麼好看?"

  "我還沒說他是刺客。"

  糧倉里頓時安靜。

  羅文昌的手慢慢按上刀柄。他身後的六名差役也散開腳步,堵住了倉門。

  沈礪沒有拔刀,只把那張早了兩天的公文攤在桌上。

  "羅主事,你來得正好。先告訴我,秦威還活著的時候,河東道為什麼已經知道他畏罪自盡?"

  羅文昌看見日期,額頭終於冒出冷汗。

  糧倉外忽然響起密集腳步聲。縣令帶著鄉紳和商戶趕到,二十多雙眼睛都盯著這位刑部主事。

  沈礪給他留的,從來不是一間可以隨便殺人的空倉。

  而是一座擠滿證人的公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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