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塵封的記憶
深秋的夜風刺骨寒涼。
卷著街邊零落的枯葉,狠狠拍在顏安單薄的身上。
她身上還穿著醫院最寬鬆的病號服,外面套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薄外套,是五年落魄歲月里,唯一一件穿了好幾年的舊衣服。
身無分文,孑然一身。
背後是燈火輝煌、闔家喜樂的頂級豪門別墅。
身前是無邊漆黑、冷風呼嘯的陌生長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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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顏安一步都沒有回頭。
心底沒有不甘,沒有怨懟,只剩一片徹底的平和與鬆弛。
壓在心頭十五年的執念,五年的煎熬折磨,在那句一刀兩斷之後,盡數煙消雲散。
以前的她,總盼著血緣親情,盼著父母垂憐,盼著兄長偏愛。
哪怕次次失望,次次被傷,也會卑微地給自己找藉口,替他們開脫。
如今徹底看清,徹底放手。
遲來的親情,比草賤。
不要也罷。
顏安慢慢往前走,腳步輕飄飄的,大病初癒的身體依舊虛弱。
胃裡還殘留著毒藥腐蝕過後的隱痛,四肢發軟,頭暈目眩。
可她的脊背,卻挺得筆直。
這是她十五年來,第一次為自己而活,第一次活得堂堂正正,無牽無掛。
街上車流稀少,路燈昏黃暗沉,將她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孤寂卻不悲涼。
她抬手,輕輕摸了摸背包里裝著七七骨灰的小瓶子。
冰涼的觸感透過布料傳來,卻是她此刻唯一的慰藉。
「七七,別怕。」
她輕聲呢喃,嗓音沙啞溫柔。
「以後沒人欺負我們了,我們自由了。」
往後風雨起落,她獨自一人,也能咬牙撐下去。
走著走著,前方昏暗的十字路口,一道高大的黑影毫無徵兆地重重砸落。
「嘭——」
沉悶的落地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顏安腳步一頓,下意識抬眸望去。
路燈下,一個男人直挺挺倒在馬路邊的人行道上。
一動不動。
夜色太暗,距離稍遠,看不清面容。
只能看到他穿著一身沾滿灰塵的黑色衣褲,布料高檔,卻沾滿泥污,看著狼狽不堪,像個落魄潦倒的流浪漢。
顏安第一反應是猶豫。
她自身難保,剛從鬼門關爬回來,身心俱疲,早已沒有多餘的力氣去管旁人的閒事。
可雙腳,卻不受控制地往前挪動。
越走近,看得越清晰。
男人身形高大挺拔,即便蜷縮在地,也能看出絕佳的身形比例。
一頭短髮凌亂散落,遮住眉眼,周身安靜得沒有一點動靜。
顏安緩緩蹲下身,指尖下意識探向他的額頭。
滾燙的溫度瞬間席捲指尖,灼熱得嚇人。
高燒。
燒得極其嚴重。
她看著男人毫無生氣的側臉,看著他狼狽倒地、無人問津的模樣。
恍惚間,像是看到了曾經的自己。
無數個饑寒交迫的深夜,她帶著奄奄一息的七七,倒在冰冷的街頭,高燒不退,渾身劇痛。
同樣的無人問津,同樣的孤立無援。
路過的行人步履匆匆,沒人駐足,沒人心軟,所有人都冷眼旁觀,視若無睹。
那種墜入深淵、無人救贖的絕望,她刻骨銘心,一輩子都忘不掉。
心底最柔軟的地方,驟然被觸動。
顏安指尖微微發顫。
她早就見識過人心涼薄,看透世態炎涼,本該冷漠自保。
可刻在骨子裡的善良與三觀,從來沒有被五年的苦難磨滅。
她可以接受自己命運坎坷,卻見不得旁人跟自己一樣,深陷絕境,無人可依。
「你別有事。」
顏安低聲輕語,帶著一絲懇切。
「撐住,千萬別有事。」
她不想再看到,又一個被命運拋棄、獨自掙扎的人。
夜色太冷,地面冰涼,繼續躺在這裡,高燒不退,輕則昏迷休克,重則性命難保。
顏安咬了咬下唇,抬手想去將地上的男人扶起來。
可她本就清瘦單薄,大病初癒,體虛乏力。
而男人身形高大健碩,體重遠超她的想像。
她用盡全身力氣去拽,對方依舊紋絲不動。
幾番發力,她眼前陣陣發黑,胃部隱痛再次翻湧上來,渾身脫力。
沒辦法攙扶,也沒辦法丟下。
顏安思索兩秒,咬著牙,攥住男人冰涼的胳膊,一點點往前方拖拽。
她住的舊屋就在前方幾百米的老巷裡,那是她五年苦難里,唯一的容身之地。
動作笨拙又費力。
她一點點挪步,一點點拖拽,每一步都走得搖搖欲墜。
路面粗糙不平,男人的後腦勺無意識地磕在地面的碎石上。
輕微的一聲響。
昏迷中的男人似是被刺痛,濃密的眉頭緊緊蹙起,下頜線繃緊,透出一絲隱忍的痛楚,卻依舊沒有睜眼。
顏安心頭一緊,立刻放輕力道,儘量護著他的頭部,加快了腳步。
對不起,我只有這個辦法。
再堅持一下。
幾百米的路,她走了整整十幾分鐘。
短短一段距離,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渾身虛汗,呼吸急促,手臂酸澀得幾乎抬不起來。
老巷破舊狹窄,沒有路燈,漆黑一片。
盡頭佇立著一間低矮老舊的小平房,牆面斑駁脫落,門窗老舊破損。
這是她這五年來,唯一的家。
四面漏風,冬冷夏熱,簡陋得不值一提。
卻比金碧輝煌、冰冷刺骨的顏家別墅,溫暖百倍,安心百倍。
推開門,一股陳舊乾燥的氣息撲面而來。
屋內空空蕩蕩,沒有家具,沒有裝飾,只有一張簡陋的木板床,一張掉漆的舊桌子。
乾淨,冷清,卻自在安穩。
在這裡,她不用看人臉色,不用卑微討好,不用承受無盡的誤會與磋磨。
在這裡,她只是顏安,不是顏家多餘的二小姐,不是惡毒任性的替罪羊。
顏安費力地將男人拖到床邊,一點點借力,讓他平穩躺好。
做完這一切,她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
緩了許久,體力才稍稍恢復。
她起身,摸索著打開老舊的檯燈。
昏黃微弱的燈光亮起,照亮了屋內的一切,也照亮了床上昏迷的男人。
顏安擰了毛巾,沾了溫水,俯身輕輕擦拭他臉上的灰塵與泥污。
一點點擦去狼狽,露出了原本的樣貌。
看清那張臉的瞬間,顏安的動作驟然一頓。
心頭微微一顫。
絕非她想像中落魄邋遢的流浪漢模樣。
男人生得極好,眉眼深邃精緻,鼻樑高挺,唇線利落分明。
輪廓冷硬矜貴,五官完美得無可挑剔,自帶生人勿近的清冷氣場。
哪怕高燒昏迷,臉色蒼白,也難掩一身卓然出眾的氣質。
皮膚白皙細膩,是常年養尊處優、精心呵護的模樣。
完全不是風吹日曬、顛沛流離的底層人。
她隨手拉起他髒亂的衣襟,想幫他擦拭脖頸的污漬。
下一秒,視線驟然定格。
衣料下,線條流暢緊實,肌理分明,是極具力量感的腹肌,線條利落漂亮,充滿爆發力。
身形寬肩窄腰,比例絕佳。
顏安微微失神,隨即瞭然地輕輕嘆了口氣。
果然。
這張臉,這身氣質,這絕佳的身形。
怎麼可能是普通流浪漢。
大概率又是哪個桀驁叛逆、跟家裡鬧了矛盾、離家出走的豪門少爺。
一時落魄,一時狼狽,終究是錦衣玉食長大的人。
跟她這種真正從泥濘里爬出來的人,截然不同。
顏安早已見慣了豪門的恩怨糾葛,見慣了富家子弟的任性叛逆。
心底沒有好奇,沒有探究,只剩幾分平淡的釋然。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人人都有自己的困頓與執念。
他有他的豪門紛爭,她有她的半生坎坷。
不過是萍水相逢,陌路偶遇罷了。
她救他,不過是一念心軟,共情了曾經絕境的自己,僅此而已。
顏安收回目光,壓下心底的雜念。
她從桌子抽屜里,翻出之前僅剩的幾粒胃藥和退燒藥。
是她之前熬不住病痛,省吃儉用買來的藥,也是支撐她熬過無數病痛深夜的唯一依仗。
她倒了溫水,小心翼翼扶起男人的上半身,將藥片餵進他嘴裡,一點點餵水送服。
動作輕柔細緻,耐心又穩妥。
做完一切,她將人輕輕放平,替他蓋好唯一的薄被。
屋內靜謐無聲,只有兩人淺淺的呼吸聲。
顏安坐在桌邊的舊板凳上,靜靜看著床上昏迷的男人。
心底格外平靜。
從前的她,總把所有人的過錯,都歸咎到自己身上。
家人冷漠,她反思自己不夠乖巧。
顏茉陷害,她反思自己不夠大度。
兄妹疏離,她反思自己不夠懂事。
一次次自我內耗,一次次卑微妥協,最後把自己逼入絕境,差點葬身寒夜。
現在她徹底通透了。
錯的從來不是她。
是偏聽偏信的家人,是處心積慮的小人,是不公偏頗的血緣羈絆。
她沒有錯,從來都沒有。
她善良、隱忍、重情重義,三觀端正,從未主動傷害過任何人。
只是太過執著虛無的親情,太過期待本該溫暖的家。
如今執念放下,過往清零。
往後餘生,她只為自己而活。
不再為任何人內耗,不再為不值得的親情委屈自己。
晚風從破損的窗縫鑽進來,帶著微涼的氣息。
顏安攏了攏身上的薄外套,眼神澄澈又堅定。
清貧也好,孤單也罷。
乾乾淨淨,問心無愧,就是最好的生活。
不知過了多久。
床上原本昏迷不醒的男人,睫毛輕輕顫了顫。
濃密的睫毛在昏黃燈光下,投下淺淺的陰影。
下一瞬,他緩緩睜開了雙眼。
漆黑的眸子深邃無邊,淬著深夜寒潭般的清冷銳利。
剛甦醒的視線帶著些許迷茫與虛弱,高燒未退的頭腦依舊昏沉。
他微微側頭,目光精準落在桌邊靜坐的少女身上。
女孩身形清瘦,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安靜地坐在昏暗燈光下。
側臉線條柔和清麗,眉眼乾淨通透,褪去了所有卑微與怯懦,只剩歷經風雨後的沉穩與堅韌。
明明看著單薄脆弱,仿佛風一吹就倒,身上卻藏著旁人沒有的倔強與力量。
男人喉結輕輕滾動,沙啞低沉的嗓音,緩緩打破寂靜的夜色。
音色磁性好聽,帶著大病初癒的虛弱,清冷又溫柔。
「你是誰?」
顏安聞聲抬眸,對上他深邃的眼眸,神色平靜無波,沒有侷促,沒有討好。
「我叫顏安。」
她語氣清淡,不卑不亢。
「你暈倒在路邊,我把你帶回來的。」
男人靜靜看著她,漆黑的眼底暗流涌動,似在回想之前的片段。
片刻後,他薄唇輕啟,緩緩報出自己的名字。
「慕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