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破封的童年
慕岩報出名字的瞬間,目光牢牢鎖在顏安臉上。
那雙深邃漆黑的眼眸,帶著一絲隱秘的期待,一瞬不瞬地凝望著她。
像是跨越了漫長歲月,終於等到想見的人,迫切想要從她眼底尋找到一絲熟悉的痕跡,一絲哪怕微不足道的悸動與記憶。
可顏安的臉上,自始至終都一片平淡。
眉眼沉靜,無波無瀾,聽到「慕岩」這兩個字,就如同聽到路邊一個陌生人的名字一般,尋常、淡漠,毫無起伏。
沒有錯愕,沒有恍然,更沒有半分熟稔。
她的心早已在五年的磋磨、在剛剛斬斷所有親情的那一刻,徹底歸於平靜。
過往十五年的人生,被顏家、被執念填滿,餘下的空白寥寥無幾。她篤定,自己的人生里,從未出現過這樣一個矜貴耀眼的男人。
慕岩盯著她看了許久,眼底那點剛甦醒的光亮,一點點緩緩黯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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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嗓音依舊沙啞,帶著大病初癒的虛弱,又藏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沒有印象嗎?慕岩。」
他刻意放緩了語速,重複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甚至微微前傾身子,目光懇切,不願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微表情。
顏安抬眸,靜靜看著他。
眼前的男人,樣貌驚艷出眾,氣質清冷矜貴,哪怕剛從昏迷中醒來,滿身狼狽,也掩蓋不住骨子裡的卓然不凡。
這樣出眾的人,若是從前真的相識,她不可能半點記憶都無。
她輕輕搖了搖頭,髮絲垂落在消瘦的臉頰旁,襯得眉眼愈發清淡疏離。
「沒有。」
兩個字,乾淨利落,沒有絲毫猶豫。
陌生,就是陌生。
她不會刻意敷衍,更不會故作熟絡。
慕岩眼底的期待,徹底碎裂,漫上一層濃重的失落。
那失落藏得很深,卻又格外清晰,像投入深海的石子,悄無聲息沉底,只餘下一片沉寂的荒蕪。
他薄唇微抿,終究是沒有再追問。
十五年的等待,本就不是一句兩句試探就能抹平的。
她不記得,也正常。
是當年的他,沒能留住她,沒能護住她。
慕岩緩緩撐著單薄的木板床起身。
身形高大的他,在這間狹小破舊的小平房裡,顯得格外侷促壓抑。
他站直身體,緩緩轉頭,目光慢悠悠地掃過整個屋子。
牆面斑駁脫皮,牆角結著細碎的蛛網,窗戶玻璃缺了兩角,用透明膠帶勉強粘著。
屋裡除了一張床、一張掉漆的舊木桌,再無他物。
空空蕩蕩,冷冷清清。
真真正正的家徒四壁。
慕岩低低扯了下唇角,扯出一抹略帶自嘲,又帶著幾分鬆弛的玩笑語氣。
「這地方,怕是老鼠來了都得哭著走吧。」
氣氛太過沉悶,他下意識想用一句玩笑,沖淡眼底的失落,拉近兩人陌生的距離。
顏安聞言,清冷的眉眼微動。
她側頭瞥了他一眼,眼底沒什麼笑意,只淡淡翻了個白眼。
這個房子確實破、確實窮。
是她五年來唯一的避風港,是她熬過無數絕境的地方。
別人看著悽慘,可於她而言,這裡沒有算計,沒有偏袒,沒有無休止的磋磨和委屈。
比金碧輝煌、冰冷虛偽的顏家別墅,要好上千百倍。
她不需要任何人同情,也不覺得自己可憐。
從她斬斷血緣、走出顏家大門的那一刻,她就徹底擺脫了那些依附他人的卑微。
清貧是真的,自由也是真的。
顏安垂下手,指尖輕輕摩挲著背包外側的布料,裡面是七七的骨灰,是她僅有的念想。
她語氣清淡,不卑不亢:「能遮風擋雨,足矣。」
慕岩轉頭看向她。
少女身形清瘦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臉色是大病初癒的蒼白,顴骨微微凸起,帶著長期營養不良的孱弱。
可她站在那裡,脊背挺直,眉眼澄澈堅韌。
沒有落魄者的自卑,沒有絕境裡的怨懟,坦然接受自己當下的所有境遇。
一瞬間,慕岩心底的憐惜與酸澀,密密麻麻蔓延開來。
他查過她的所有過往。
知道她十三歲被接回顏家,十五年真心錯付,五年受盡磋磨。
知道她乖巧懂事、隱忍善良,卻被至親親手推入地獄。
可他沒想到,絕境重生的她,依舊這般通透坦蕩,三觀端正,從未被苦難磨掉本心。
「確實。」慕岩收斂了眼底所有的複雜情緒,輕聲附和,「心安之處,便是家。」
顏安沒再接話。
她緩步走到窗邊,抬手輕輕推開那扇破舊的木窗。
深夜的冷風灌進來,吹散了屋內沉悶的藥味與霉味。
頭腦瞬間清醒了不少。
胃裡的隱痛還在斷斷續續發作,渾身依舊乏力,可心裡是前所未有的輕鬆。
她想起顏家人最後的慌亂、後悔、追逐。
想起顏父的威脅,大哥的求和,母親崩潰的眼淚。
若是從前的她,看到高高在上的家人低頭認錯,看到他們滿心悔恨,一定會心軟,一定會回頭。
會忍不住原諒,忍不住再次卑微奔赴那虛無的親情。
可現在,她只剩一片漠然。
遲來的道歉,一文不值。
在她抱著七七跪在街頭、求人無果、絕望等死的時候,他們在燈火通明的別墅里,闔家團圓,享受天倫之樂。
他們看著她受苦,看著她掙扎,冷眼旁觀,無動於衷。
所有的磨難都是真的,所有的痛苦都是刻骨的。
如今她熬過來了,他們幡然醒悟,想用幾句道歉、幾張黑卡、一堆禮物,抹平她五年的地獄時光。
何其可笑,何其自私。
顏安微微垂眸,眼底一片清明冷靜。
世人皆如此。
擁有時肆意揮霍,棄如敝履。
失去後追悔莫及,拼命彌補。
顏家眾人,不過是最普通的俗人罷了。
習慣了她的付出,習慣了她的遷就,習慣了她的卑微討好,便理所當然地踐踏她的真心。
一旦發現她徹底抽身、決絕離去,再也不會回頭,才後知後覺地體會到失去的痛苦。
可一切,都太晚了。
從今往後,她的人生,再無顏安,再無顏家。
見她沉默佇立,背影單薄卻決絕,慕岩安靜地站在原地,沒有打擾。
他看得出來,這個女孩剛剛經歷一場剜心刻骨的離別,正在和自己的過往徹底和解。
許久,顏安才緩緩回過神。
她轉頭看向依舊虛弱的慕岩,語氣平淡客氣,是對待陌生人最得體的疏離。
「你燒剛退,身體還很虛,先躺著休息吧。」
「明天天亮,你就可以離開了。」
她救他,是本心使然,是共情了曾經絕境的自己。
但她不會多做糾纏,不會刻意攀附。
萍水相逢,援手一次,僅此而已。
她如今一無所有,自顧不暇,沒精力,也沒必要結交任何陌生人。
慕岩看著她清冷疏離的模樣,心底的失落再次翻湧。
他多想告訴她,他不是陌生人。
他找了她十五年,等了她十五年。
在她被顏家冷落、被所有人誤解、獨自受盡委屈的每一個日夜,他都在暗處,默默看著、疼著、等著。
可他不能急。
她剛剛掙脫牢籠,身心俱疲,需要的是安穩自在,不是突如其來的羈絆與糾纏。
他只能慢慢來。
一點點靠近,一點點溫暖,一點點彌補她過去所有的遺憾。
慕岩順從地點頭,嗓音溫和:「好。」
他很乖,聽話得反常。
顏安見他安分下來,便不再關注,轉身走到桌邊的小板凳上坐下。
屋內重新恢復安靜。
一人一男,一坐一躺,隔著短短几米的距離,卻隔著十五年的光陰浮沉。
顏安抬手,輕輕按壓了一下發脹的太陽穴。
眼底徹底褪去所有陰霾。
過往愛恨,盡數清零。
那些虧欠,那些遺憾,那些執念,她通通放下。
往後,她只為自己而活。
清貧度日,安穩餘生,便是最好的結局。
而床上的慕岩,靜靜凝望著少女清瘦的側影。
眼底深藏著無盡的溫柔、心疼,與勢在必得的篤定。
沒關係。
你不記得我,沒關係。
你受過的所有苦,我替你盡數討回。
你失去的所有偏愛,我雙倍、百倍,盡數補償。
這一次,我不會再錯過你。
我的小姑娘,終於真真正正,回到我身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