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被辜負的親情
夜深人靜,破舊的小平房裡只有老舊檯燈滋滋的輕響。
顏安剛坐穩沒多久,一道突兀的咕咕聲,猝不及防打破了屋內的死寂。
聲源來自床上的慕岩。
男人僵了一瞬,深邃的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窘迫。
他長這麼大,錦衣玉食,山珍海味從未短缺過半分,何曾有過這般飢腸轆轆、當眾失態的時候。
慕岩輕咳一聲,壓下心底的尷尬,抬眸看向桌旁神色淡漠的少女,嗓音帶著未愈的沙啞,放得極輕。
「抱歉,打擾你了。請問……你這裡有吃的嗎?」
顏安指尖微頓,眼皮都沒抬一下。
她此刻心情沉到了谷底,剛剛斬斷十五年的血緣執念,掏空了所有心力,身心俱疲。
撿他回來,不過是一時心軟,共情了曾經絕境無助的自己,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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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不上善意,更談不上熱情。
面對一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她沒有多餘的耐心,也沒有多餘的溫柔。
她淡淡應聲,語氣疏離又冷淡:「沒有什麼好吃的,只有湊合能填肚子的東西。」
說完,她起身走向牆角掉漆的舊木櫃。
柜子是這間破屋唯一的儲物家具,櫃門鬆動,邊角磨損得厲害,裡面空空蕩蕩,只有最底層壓著一包被壓扁的袋裝泡麵,孤零零躺著,看著格外寒酸。
顏安彎腰,指尖捏起那兩包落了薄灰的泡麵,翻過來掃了眼包裝袋上的日期。
早已過期大半個月。
她直起身,轉過身看向床上的男人,眉眼無波,實話實說:「只有兩包泡麵,過期了,不致死,就是味道不好,你要不要吃?」
慕岩沉默了兩秒。
過期的速食,放在往日,他連看都不會多看一眼。
可此刻腹中空空,胃裡空空落落的灼燒感愈發明顯,加上大病初癒身體虛弱,根本扛不住飢餓。
他輕輕點頭:「可以。」
沒有挑剔,沒有嫌棄,順從得過分。
顏安懶得再多說,轉身走向狹小的灶台。
這裡只有一個老舊的小電鍋,是她這五年賴以果腹的唯一廚具,鍋底斑駁,沾滿了反覆熬煮的痕跡。
她接了半鍋冷水,按下開關,動作熟練又麻木。
這些年,煮泡麵、啃乾麵包、喝涼水,早已是她的常態。
曾經在顏家,她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三餐精緻,膳食講究。
五年磋磨,硬生生把嬌養長大的姑娘,磨得習慣了粗茶淡飯,習慣了將就度日。
水沸冒泡,白霧裊裊升起,模糊了她清瘦的側臉。
顏安拆開兩包泡麵,全部丟進鍋里,連僅有的調料包也一併擠了進去。
沒有蛋,沒有青菜,甚至連一點熱水都沒有,就是最簡單粗暴的清水煮過期泡麵。
翻滾的熱氣裹著廉價的面香散開,混著一點輕微的變質味道,算不上好聞。
很快,面煮透軟爛。
顏安關掉電源,拿出兩個豁口的舊瓷碗,均分盛好,端到掉漆的木桌上。
她沒招呼慕岩,徑直拉開板凳坐下,拿起筷子,低頭默默吃了起來。
吃得很慢,卻很認真。
軟爛的麵條裹著淡淡的調料味,帶著一絲過期食材微微發悶的口感,算不上好吃。
可對餓了許久、大病初癒的她來說,已經是難得的飽腹之物。
慕岩看著她自顧自進食的清冷模樣,心底軟得一塌糊塗。
他緩緩起身,腳步輕緩走到桌邊,拉開對面的板凳坐下。
拿起筷子,低頭嘗了一口。
入口的味道極差,面體軟爛發黏,調味發苦,那股輕微的變質口感格外明顯,難以下咽。
他活了二十多年,從未吃過這麼難吃的東西。
可抬眼看向對面的顏安,所有的不適瞬間煙消雲散,只剩下密密麻麻、無處安放的心疼。
少女臉頰消瘦,下頜線條鋒利單薄,唇色偏淡,因為進食,眼睫輕輕垂著,動作安靜又乖巧。
她吃得很香,沒有半點嫌棄,一口一口,緩慢地填飽空腹。
慕岩喉結重重滾動了一下,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酸脹得發疼。
他小心翼翼開口,聲音輕得怕驚擾了她:「你平時……就吃這些?」
顏安頭都沒抬,筷子機械地攪動著碗裡剩餘的麵條,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平時哪裡吃得上這麼好的。」
簡簡單單一句話,輕飄飄的,沒有委屈控訴,沒有自怨自艾。
卻像一把鈍刀,慢慢割在慕岩心上。
過期泡麵,便是她五年苦難里,難得的好物。
那她平日裡吃的是什麼?
是別人剩下的殘羹冷炙?是發硬的干饅頭?是喝涼水充飢?
慕岩不敢深想,越想,心底的憐惜和悔恨就越洶湧。
他指尖微微抬起,下意識想要伸手,揉揉她單薄的頭頂,想撫平她眉眼間藏不住的疲憊與滄桑。
可指尖懸在半空,終究是僵硬著收了回來。
不能急。
她剛掙脫顏家的牢籠,剛獲得片刻自由,最厭惡的便是突如其來的親近與束縛。
他不能嚇到她。
屋內再次陷入安靜,只剩下兩人輕輕的咀嚼聲。
顏安吃完最後一口面,放下筷子,抬手隨意抹了下嘴角。
胃裡被溫熱的食物填滿,驅散了幾分刺骨的寒意,身體的虛弱也緩和了些許。
她抬眸,目光落在對面慢條斯理吃麵的慕岩身上。
男人即便吃著最難吃的過期泡麵,坐姿依舊挺拔端正,眉眼矜貴,氣質卓然,骨子裡的頂級優雅藏都藏不住。
一看就是久居頂層、從未吃過苦的人。
顏安心底生出幾分疑惑,隨口發問,語氣依舊平平淡淡:「你好胳膊好腿,年紀輕輕,看著也不像落魄之人,怎麼會深夜暈倒在街頭,把自己過成這樣?」
這句話問出口的瞬間,顏安原本平靜的眼底,驟然掀起滔天巨浪。
所有刻意壓下去的委屈、不甘、悲憤,在這一刻盡數翻湧上來。
她原本淡漠的瞳孔,瞬間泛紅。
眼底迅速凝起一層薄薄的水霧,卻倔強地不肯讓眼淚落下。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順著血脈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垂在桌下的手指,死死攥緊,指節泛白,指尖泛出冰冷的青白。
周身那股平靜淡然的氣場徹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蒼涼與酸澀。
她忽然低低嗤笑一聲,笑聲沙啞,帶著無盡的自嘲與冰冷。
是啊。
眼前的人,四肢健全、年輕挺拔、氣質出眾,只要肯努力,隨便找一份工作,都能安穩度日。
可她呢?
她比誰都努力,比誰都爭氣,最後卻落得一無所有、苟延殘喘的下場。
無數被刻意塵封的記憶,不受控制地湧入腦海。
六年前,她還在顏家的時候,成績永遠穩居年級前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