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耐心的等待
溫熱的清水漫過四肢百骸，綿長的暖意一點點消融掉骨縫裡封存五年的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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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安泡在恆溫浴缸里，閉著眼睛靜靜躺了許久。
直到浴室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是傭人溫柔恭敬的聲音：「安小姐，您洗漱好了嗎？夫人讓我問問您，晚餐已經備好，可以用餐了。」
清脆的聲音落進耳畔，真切又清晰。
顏安睫毛輕輕顫了顫，緩緩睜開眼眸。
水汽氤氳了澄澈的眼底，褪去了過往所有的陰鬱與滄桑，只剩下一片乾淨的透亮。
她抬手，指尖輕輕撫過光滑細膩的浴缸壁，觸感真實溫熱。
不是夢。
那間破敗漏風、四面淒冷的小平房是真的，可眼前這座金碧溫暖、處處藏著溫柔的慕家別墅也是真的。
十五年無人珍視的委屈是真的，五年苟延殘喘的苦難是真的，可今夜突如其來的奔赴、毫無保留的偏愛，也是千真萬確的。
慕阿姨跨越十五年的等待是真的，慕岩默默守護的溫柔是真的，屬於她的、遲來多年的光明，終於落在了她身上。
顏安心口輕輕發酸，又軟軟發燙。
她緩緩起身，伸手扯過旁邊柔軟的浴巾裹住單薄的身子，踩著溫熱的大理石地面走出浴室。
落地鏡乾淨透亮，清晰映照出她的模樣。
大病初癒的臉頰依舊蒼白清瘦，下頜線條纖細，眉眼褪去了年少的稚嫩，多了幾分風雨打磨後的沉靜堅韌。
不再是那個在顏家小心翼翼、眼底藏滿委屈怯懦的小姑娘了。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輕輕吸了一口氣。
所有的苦難都翻篇了。
從今往後，她只為自己活，為真心待她的人活。
顏安走到衣帽間，目光掃過一排排精緻華美的衣裙，最終挑了一件最簡約的粉色純棉居家服。
面料軟糯親膚，寬鬆的版型裹著她清瘦的身子，溫柔又恬靜，沒有半分刻意的張揚，恰到好處的舒服。
換好衣服，她對著鏡子抬手攏了攏額前柔軟的碎發，唇角不自覺牽起一抹極淡、極鬆弛的笑意。
整理好情緒，她抬步走出房間，順著寬敞雅致的迴廊，慢慢朝著樓下餐廳走去。
別墅靜謐無聲，暖黃的壁燈一路鋪落溫柔光影，空氣中縈繞著淡淡的飯菜香氣，煙火氣十足，安穩得讓人心安。
還未走到樓梯拐角，一道低沉溫和的男聲，清晰飄進了她的耳朵。
是慕岩的聲音。
語氣裡帶著不易察覺的心疼，還有對顏家深深的不齒與憤懣。
「安安這性子，從小到大從來沒變過。」
「自己當年餓得沒飯吃，啃干硬的冷饅頭度日，看到流浪貓狗都會省出一口吃的，瀕死落魄之際撿到暈倒的我，還會拼盡最後力氣救人。」
「她骨子裡永遠善良柔軟，可偏偏遇上顏家那群是非不分、偏心入骨的人。」
「為了一個弄虛作假的養女，親手磋磨真心待他們的親生女兒，斷她生路，冷她真心，眼睜睜看著她墜入地獄五年，實在太過涼薄過分。」
字字句句，精準戳中顏安過往所有的委屈。
顏安走下樓梯的腳步，下意識微微一頓。
心底輕輕泛起一陣細微的酸澀。
其實她早就不在意了。
在她喝下毒藥、抱著七七靜待死亡的那一刻，在她毅然斬斷十五年血緣、決絕走出顏家大門的那一刻，所有的怨恨、不甘、委屈，就已經隨風散去大半。
她從不怨命苦，只怨自己從前太過執著，錯把虛情當親情，錯把涼薄當歸宿。
顏家的好壞，顏家人的對錯，如今於她而言，真的只是陌生人的過往。
只是聽到旁人替她不值，替她憤憤不平，塵封在心底的那點酸楚，還是會輕輕翻湧。
沒人知道，那五年她熬得有多難。
沒人看見，她一次次主動妥協、卑微解釋、拼命挽留，最後只換來一次次變本加厲的傷害與漠視。
過往種種，回想起來，只剩荒唐可笑。
顏安輕輕斂去眼底一閃而過的落寞，壓下心底所有紛亂的情緒。
那些不好的過往，不值得她再浪費半分情緒。
她抬步繼續往前走，繞過迴廊，一眼就看到了餐廳里的身影。
慕禾已經坐在餐桌旁，身姿優雅溫柔，桌上擺滿了琳琅滿目的家常菜，葷素搭配，清淡養胃，每一道菜都精緻可口，冒著溫熱的熱氣。
「慕阿姨。」
顏安揚起一抹乾淨清甜的笑意，聲音軟糯輕柔，驅散了方才所有的低沉。
她徑直走到餐桌旁，自然地坐在慕岩身側的位置，目光落在滿桌佳肴上，眼底亮起細碎明亮的光。
視線掃過餐桌中央那一盤色澤紅亮、香氣濃郁的紅燒肉時，瞳孔微微一亮。
那是她從小到大，最喜歡吃的一道菜。
在顏家十五年，顏茉挑食不愛吃甜口葷菜，從此以後，顏家的餐桌上，就再也沒有出現過紅燒肉。
她隱忍多年的喜好，無人記得，無人在意。
沒想到，時隔多年，竟然還有人牢牢記得。
顏安眼底暖意翻湧，側頭看向身旁的慕岩，眉眼彎彎，帶著真切的歡喜：「岩哥哥，你還記得我喜歡吃紅燒肉啊？」
話音落，她主動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夾起一塊肥瘦相間的肉塊，輕輕放進嘴裡。
濃郁軟糯的肉香在舌尖化開，甜而不膩，入口即化。
是她惦念了十幾年的味道。
積壓多年的委屈與空缺，在這一刻，被簡簡單單的一口美食溫柔填滿。
顏安滿足地微微閉上眼睛，纖長的眼睫輕輕垂落，乖巧又可愛，像個終於吃到糖果的小孩子。
看著她這副純粹滿足的模樣，慕岩緊繃的心徹底柔和下來，眼底盛滿化不開的溫柔寵溺。
慕禾坐在對面，靜靜看著她，眼眶微微發熱，心底又疼又軟。
她的小姑娘，本該日日被美食、被偏愛包圍，卻在泥濘里苦熬了十五年，連一口愛吃的紅燒肉，都成了遙不可及的奢望。
「安安，慢點吃。」慕禾柔聲開口，語氣滿是細緻叮囑，「現在天色晚了，你的腸胃剛剛恢復，還很虛弱，不能吃太多油膩的。嘗幾口解解饞就好，別吃撐了，夜裡腸胃會不舒服。」
顏安聞言，立刻乖乖點頭。
她確實貪這口味道，可也記得自己虛弱的身體狀況。
哪怕滿心歡喜，依舊克制地放下筷子，輕輕抿了一口溫熱的養胃湯，溫順又懂事。
慕禾看著她乖巧隱忍的模樣，目光細細掃過她身上的粉色居家服，眉頭微微蹙起。
這件衣服款式好看，顏色也襯她，可明顯尺碼偏小，緊緊貼合著她單薄的身子，袖口偏短，腰身也緊繃，將她本就瘦弱的身形勒得愈發單薄侷促。
一看就是不合身的舊衣物。
不用想也知道，這五年顛沛流離，她根本沒有一件合身、舒適、像樣的衣服。
心底的心疼密密麻麻蔓延開來，慕禾當即開口，語氣篤定溫柔：「安安，明天上午阿姨帶你出去逛街買衣服。從頭到尾，從裡到外，全部給你重新置辦一遍。」
顏安愣了一下，下意識輕輕擺手拒絕。
她早已習慣了將就。
五年破舊衣衫，四季更迭全靠幾件舊衣硬扛，早已不挑款式、不挑尺碼，能穿、保暖就足夠了。
「阿姨不用的。」她輕聲開口，語氣溫順又疏離，帶著多年養成的小心翼翼，「這件衣服穿著很舒服，在家穿沒關係的，不用特意浪費錢買新的。」
她過慣了清貧節儉的日子，早已不習慣這般肆意揮霍、被人極致寵溺的生活。
可慕禾哪裡捨得讓她再受半分委屈。
十五年的虧欠，她恨不得一朝一夕全部補齊。
「傻孩子，什麼浪費不浪費的。」慕禾伸手，溫柔握住她微涼的小手，掌心的溫度滾燙治癒，「我的小姑娘，就該穿最漂亮、最合身、最舒服的衣服。以前沒人疼你，以後有阿姨在，你的所有喜好、所有體面，阿姨都替你一一補齊。」
「明天一早我們就去，不許拒絕。」
語氣溫柔，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是獨屬於長輩毫無保留的偏愛與撐腰。
顏安看著她眼底真摯的疼惜，鼻尖微微一酸，再也說不出拒絕的話，只能輕輕點頭：「好，謝謝阿姨。」
一夜安穩無夢。
這是顏安十五年來，睡得最踏實、最安穩的一個夜晚。
沒有深夜驚醒的噩夢，沒有饑寒交迫的煎熬，沒有無人問津的淒涼。
柔軟的床鋪，溫暖的房間，滿室馨香，無人打擾。
她終於睡了一場踏踏實實的好覺。
第二天清晨，天光微亮，暖陽透過落地窗紗灑進房間，溫柔鋪滿一地。
顏安準時醒來，精神舒緩，連日的疲憊消散大半，臉色也比昨日紅潤了些許。
下樓吃完廚房精心準備的清淡養胃早餐，慕禾果然如約備好一切，帶著她出門逛街。
市中心頂級奢侈品商圈，燈火明亮，店鋪林立，琳琅滿目的精緻服飾、配飾讓人目不暇接。
慕禾全程牽著她的手，耐心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