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帶我一起死吧
傅縉沉垂眼看手裡的玻璃藥瓶,冷冷開口:「當年,你給我用的,就是這種藥吧!」
謝之雲一僵,眼底瞬間湧現無數縷恐慌與心虛尷尬。
傅縉沉轉動輪椅,背對著謝之雲,啞聲低嘆:
「當年,你我共赴一場酒會。
那晚我意識全無,醒來還以為自己是酒後亂性了,才衝動傷害了你。
巧的是,我剛醒,娛樂圈那群八卦記者財經記者就扛著高清攝像機破門而入……
我像動物園裡的大猩猩一般,光著身子被他們肆無忌憚地拍照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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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發生了那件事,我們鬧到了無法轉圜的地步,你哥謝家主也不會鬆口答應我們的婚事。
後來很多年,我都覺得自己對不起你,畢竟當年的事是我惹出來的,我一個大男人沒臉沒皮,在那麼多人面前丟了顏面無所謂。
可你,到底是沒出嫁的姑娘,清清白白的世家大小姐,當初沒有保護好你,把你也暴露在攝像機鏡頭前,我愧疚不已。
我清楚,嫁給我,到底是委屈你了。
然而現在再回想當年的事,我突然想知道,為什麼那麼多來路不明的記者,能公然扛著重型設備進入你們謝家名下的山海大廈。
為什麼,山海大廈八十八層只有刷卡才能進去的高級貴賓休息室,能被那些人輕而易舉的破門而入。
山海大廈的保安呢?他們沒有房卡,沒有指紋,沒有密碼,是怎麼推開我的休息室大門的?
究竟是那些記者手段太過卑鄙陰損,還是有人給他們引路。」
謝之雲攥著鑲鑽手包站起身,面上血色褪得乾淨。
回答不上丈夫的話,只能匆匆轉身倉皇逃離。
傅縉沉坐在輪椅上,昂頭看天,目光渾濁,喃喃低語道:
「當年的事,真相是什麼,你我都心知肚明。之雲,你何時才肯和我說上一句實話。」
謝之雲心虛地從傅家別苑逃走後,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敢再來別苑面對傅縉沉了。
姚清霜被留在別苑照顧傅縉沉。
最開始那兩個月,姚清霜與傅縉沉一個裝啞巴,一個裝神經病。
兩人見面,一句話也不說。
但姚清霜卻能將傅縉沉的生活起居照顧得好好的。
一日三餐,都給傅縉沉準備的營養搭配均勻,且十分有人間煙火氣息。
傅縉沉開始喜歡上姚清霜做的家常小菜了。
連從傅家帶過去的廚師團隊都不用了。
白天,姚清霜推傅縉沉出門曬太陽,姚清霜自己則穿著一身白裙子,拿著花灑給花園裡的花花草草澆水。
晚上,姚清霜把傅縉沉送進房間,交給照顧傅縉沉的男保鏢,就回自己房間看書了。
兩人住在一起,倒更像是一個屋檐下的租客,搭夥過日子。
傅縉沉出房租,姚清霜負責做飯收拾家務。
由於傅家別苑的傭人都是傅縉沉手下的,傅縉沉本人,本就是個性子極好的貴公子。
所以姚清霜在傅家別苑居住的那段時間,別苑的傭人從沒有為難過姚清霜,更沒鄙夷過姚清霜的身份,只將姚清霜當做一個普通同事對待。
姚清霜在傅家別苑生活的那段時日,反而是她這輩子,最無憂無慮,清心靜氣的一段時光。
第三個月,姚清霜忙完家務後想做點別的事,就托家裡的阿姨出門買菜時順手給她撿塊木板,她想做個簡易的畫板。
第二天,買菜阿姨直接扛了個新畫架回來。
姚清霜雖然是謝之雲送過來借腹生子的,身份頗為尷尬。
但由於姚清霜性子溫和,做事體貼細心,在別苑那兩個月與家裡的保姆傭人相處得都很好,所以傅家的傭人們都挺喜歡姚清霜。
平時姚清霜有什麼請求,她們都會儘量滿足。
有了新畫架後,保姆阿姨又相繼給她添了新畫紙、新畫筆、新顏料。
冬日的下午,傅縉沉坐在輪椅上看書,姚清霜就端坐在花園裡,捧著顏料盤熟練地調色。
畫筆在畫紙上簡單揮舞兩下,就是一朵看得人心裡暖洋洋的夏日向日葵。
花匠拿著水管子給院子裡的綠化澆水,年輕的女傭人站在姚清霜身邊,一幅畫的功夫,不知道誇了姚清霜多少句「好厲害」。
傅縉沉看著坐在陽光下優雅繪畫的姚清霜,看著畫紙上那一片充滿勃勃生機的向日葵,灰暗了兩年的眸子裡,再次有了一點光——
從那天開始,傅縉沉每天下午就多了一個愛好。
看姚清霜畫畫。
姚清霜喜歡畫各種鮮花。
滿天星、薰衣草、紅玫瑰、向日葵、春海棠、秋彼岸……
他每天下午都會看見姚清霜的畫架上出現一片新的、朝氣蓬勃的花海。
而他也從花園前的空地上,推著輪椅,與姚清霜之間的距離,一天比一天近……
半個月後,姚清霜也發現了傅縉沉的心理變化。
姚清霜也開始把畫完的畫,送給傅縉沉。
姚清霜的畫紙上,也不再只畫花了……
而是開始畫些竹子、石頭、溪流。
她將畫好的竹子遞給傅縉沉,畫面右上方赫然寫著:「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
傅縉沉知道,那是姚清霜在鼓勵他,要堅強。
又過了一個星期,姚清霜開始心事重重地、試著畫珠寶。
也許是經歷了太多事,身心受到了打擊,姚清霜怎麼畫,都畫不出自己想要的珠寶樣式。
傅縉沉看著姚清霜畫紙上的珠寶設計圖,猶豫一陣,拿了支畫筆,蘸上顏料,親手給姚清霜修改,加上神來之筆。
只一筆,就讓姚清霜豁然開朗。
姚清霜不知道,傅縉沉也曾是京城最年輕的珠寶設計大師……
深冬的一個雨夜,電閃雷鳴。
傅縉沉再次站上了天台的水泥邊沿……
抑鬱症最可怕一點就是,會在人想起此生不如意時,推波助瀾千倍放大人心中的委屈與絕望。
在此之前,傅縉沉前後接到了謝之雲與父母的電話。
謝之雲和傅家父母又吵起來了。
起因是謝之雲在公司讓男助理給自己買內褲,結果被多日未在傅家見到謝之雲的傅家父母趕過去興師問罪時撞個正著……
彼時傅家父母盯著男助理手裡那兩件撕了包裝的裸衣,傅父當場就被氣暈了。
傅母在謝之雲的辦公室拍桌子大鬧,但被謝之雲直接喊安保人員給轟出去了。
沒辦法,謝之雲婚後也沒進傅家公司做事,而是留在謝家集團做高管。
他們去謝家集團鬧事,謝之雲喊人轟走他們,合情合理。
只是,傅家父母還沒來得及打電話給兒子告狀,謝之雲就搶先一步聲淚俱下地打電話找傅縉沉訴苦:
「阿沉,你不在家,爸媽都欺負我。」
「這幾天公司事忙,我住在公司也是為了方便,再說,你不在家,我也不想回去面對他們那兩張臭臉啊!」
「我只是讓助理跑腿幫我買兩件衣服,二老就在公司大吵大鬧,那麼多人都看見聽見了……
傳揚出去,還以為我這個雲總是水性楊花的女人呢!」
「前兩天我哥才剛鬆口要把城西水上樂園的項目交給傅家做,爸媽今天就這麼鬧,我哥和我媽今天也在公司,萬一消息傳到他們耳朵里,我哥肯定會生氣……」
「阿沉,你知道的,我哥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願意和傅家合作。
我的訴求也不多,阿沉……讓爸媽給我道個歉吧,這樣我也好和媽媽大哥交代。
不然,你知道我媽脾氣不好,我真怕她一氣之下就對傅家做些什麼。」
傅家父母的電話緊接著打進來——
「什麼?讓我給她道歉?哈哈,笑話!天底下哪有公婆給兒媳婦低頭道歉的?」
「你還說呢,她沒告訴你,她讓助理買的是什麼衣服嗎?
是內褲!那兩件內褲連包裝袋都沒有,就那樣被一個男助理攥在手裡。
誰家正經兒媳婦會讓別的男人給她買內褲,還特意交代要把包裝袋拆掉,親手檢查內褲布料是否親膚啊。
她惡不噁心啊!」
「還有,我和你爸最近查到了一些事……
城南做健身器材的王家小兒子親口說,他和謝之雲是高中同學,謝之雲在高中就和他發生過關係。
這件事不會有假,是那個姓王的小王八蛋酒喝多了在酒桌上當著小李他們的面親口所講!
我們還查到,謝之雲那時候,不止和姓王的一個人發生過關係,還有三個,是窮光蛋家庭的孩子。
高中那幾年,他們認謝之雲做大姐,謝之雲經常帶他們出入高檔會所。
我們翻出了謝之雲這些年的體檢報告,寄去給遠在外省的江醫生看。
江醫生說了,謝之雲的不孕體質,不是先天的。
是和不三不四的人廝混亂玩,玩壞了身體底子!」
「這種浪蕩成性的女人,就算是出身世家,也不配做我們傅家的兒媳婦!」
「我們和你說這些的意思,當然不是讓你和她離婚,我的意思是你完全可以拿這些事壓住她的囂張氣焰!你再不管她,咱們傅家以後就要改姓謝了!」
「哎呦,我們老兩口這是造了什麼孽啊,生了個無能的兒子,連兒媳婦都管不住!
這些年我們雖然占了謝家不少便宜,但我們在外卻被謝家壓得根本抬不起頭!」
「你說說你一個大男人,連自己老婆都壓不住,你和廢物有什麼區別!
我不管,想讓我給她道歉,下輩子吧!」
「哎呦喂,傅縉沉啊,你沒良心,你再這麼逼我,我現在就死給你看!」
「傅縉沉,今晚我看不見你,明早你就等著給我收屍吧。
我死之前,一定會留下遺書告訴所有人,是你傅縉沉和你那沒良心的媳婦逼死了自己的親媽!」
傅縉沉回想著妻子與父母在手機那頭說出的狠心話,兩眼一閉,站在瓢潑大雨里,張開雙臂,準備一死了之。
晚上十一點半,別苑的保姆與傭人都休息了,雷雨天,連別苑的安保人員都被傅縉沉提前通知安排下了班。
傅縉沉這會子跳樓,不會被任何人發現。
就在傅縉沉心一橫準備往下倒那一瞬——
姚清霜突然出現在他身後,死死抱住了他的雙腿。
單薄的身影在雨中瑟瑟發抖。
凌亂的長髮緊貼著臉頰,一身寬鬆的白色絲綢睡衣被雨水澆透,抱著他雙腿的右臂手腕處,還留著一道血肉外翻的猙獰刀疤。
雨水混著姚清霜手腕上的鮮血,染紅了傅縉沉的褲腿。
傅縉沉瞧見姚清霜腕口那道極深的割傷,悲涼垂眸:「你割腕了……」
噼里啪啦的雨聲將他的沙啞嗓音淹沒在高樓天台上。
姚清霜眼神空洞地抱著他雙腿,訥訥開口:
「你先別急,帶我一起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