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借力打力
褚窈深知路人看戲看的只是個熱鬧。
德行、禮數不過是掛在嘴邊的談資,只有錢財才是普通百姓最敏感的軟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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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富是天底下最不需遮掩的人性,話頭遞到跟前,便有人願意順著往下扒。
她便這麼含笑望著徐夫人,目光溫溫的,禮數周全,落在徐夫人眼底卻像針尖對著瞳仁,一寸不讓。
徐夫人面上那副從容的皮終於繃不住了,指尖攥進掌心,指節泛白,後槽牙咬得腮邊肌肉微微繃起。
那些細碎的議論聲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涌過來,一浪一浪地拍在她脊背上。
她站在那兒,進退不是,卻還得端著那張笑意盈盈的臉。
片刻之後,徐夫人緩緩舒開眉宇,重新漾開柔和溫善的笑意,語聲溫婉綿長,恰好能讓周遭眾人聽得清清楚楚。
「窈丫頭莫要多想,外人不知內情胡亂揣測,何必放在心上。」
「我們徐府家底素來微薄,哪裡談得上什麼奢靡闊綽。」
「這些箱中之物,皆是我特意從府中庫房細細挑選出來,已是徐府能拿出最拿得出手的物件。」
她輕輕嘆了一聲,擺出一片赤誠模樣。
「自然是比不上你昔日在將軍府時享用的珍奇,可這一番心意不假。」
「為了今日登門賠罪,幾乎算得上搬空半個徐府庫房,只盼能夠消弭你心中芥蒂。」
這番說辭褚窈早有預料,若是易地而處,換作是她,也會用這般說辭扭轉風向。
徐夫人的辯解,正中她下懷。
褚窈心神微定,不動聲色等候芍藥。
徐夫人久久等不到褚窈開口辯駁,只當她詞窮語塞,心底悄然浮起幾分譏諷。
到底還是年紀輕,閱歷淺薄。
她行走世交圈子數十年,吃過的鹽比褚窈吃過的米還要多,想同她比拼口舌心機,終究還是嫩了些。
徐夫人不動聲色朝身側嬤嬤遞去一道眼色。
方才還言辭尖銳的嬤嬤立刻收斂鋒芒,換上一副平和懇切的語調,不再咄咄逼人,反倒娓娓道來。
「竇夫人明鑑,我家夫人一直將您視作親生晚輩一般疼惜。」
「您眼前這些賠禮,其中半數物件,還是靜姝姑娘預備將來出嫁的嫁妝。」
「夫人一片真心前來和解,您卻無端揣測禮品來路。」
「往小處說,是晚輩牙尖嘴利,不敬世家長輩……」
「往大處論,便是憑空臆測,污衊朝廷命官家眷。」
「這話若是傳到朝堂之上,對竇大人、對夫人您,都算不上什麼好事。」
寥寥數語,悄無聲息扭轉當下局勢,再度將壓力盡數推到褚窈身上。
圍觀人群聞言又是一陣騷動,不少人遲疑著陷入思索,方才針對徐家財力的猜忌,漸漸動搖。
褚窈莞爾一笑,不緊不慢地施了一禮。
「倒是侄女心胸狹隘了。」
「徐夫人這般寬厚,不過一樁小事,竟備了如此厚禮登門致歉。」
「侄女若不收,反倒顯得不識抬舉了。」
徐夫人唇角微松,眼底滑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冷笑。
逞了這半天的能,最後不還是得乖乖接下。
只要褚窈收下這份禮,她便能在這京中世家之間輕輕鬆鬆散出風聲。
竇家那位罪臣之女出身的新婦,因一樁小兒女的口角便獅子大開口,挾怨索財。
褚窈本就身份敏感,消息一旦傳到陛下耳中,龍顏震怒之下,竇君朔身為夫兄,必逃不過一個管教不嚴之罪。
到那時,他自顧尚且不暇,哪裡還有精力插手兵部侍郎的案子?
一箭雙鵰。
就在這時,褚窈又悠悠開了口:「只是……」
她話音一頓,目光溫溫地掃過眾人,笑著續道:「昨日在徐府受委屈的,可不止侄女一人。」
「李夕吟李姑娘剛到京城,便在府上落了淚,想來徐夫人寬厚仁慈,定然也不會厚此薄彼,該當也給李姑娘備一份賠禮才是?」
徐夫人臉上的笑意微微一滯。
她壓根沒給李夕吟準備任何東西。
可褚窈這話當眾遞出來,帽子端端正正扣在她頭上,若是推脫不給,便是坐實了她看人下菜碟,輕慢清河李氏。
甚至還會得罪鳳伯棠和他背後的鳳氏。
她沉沉咽了口氣,壓下喉間那股堵得慌的酸氣,笑道:「這是自然。」
話音剛落地,人群里忽然擠進來一個婦人,穿著不算名貴,勝在利落齊整,笑得滿臉褶皺地往跟前湊。
「徐夫人當真是客氣了!」
徐夫人打量她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遲疑:「你是?」
「我是李夕吟的母親!」
李夫人揚著聲,嗓門敞亮,一邊說一邊目光已經黏在了那幾輛紫檀馬車上,恨不得把車架的木頭都看出花來。
她一早便聽說徐夫人備厚禮上竇府賠罪,心裡那桿秤就開始晃了。
她家夕吟在徐府也受了委屈,怎麼不見徐家來賠?
所以早膳都沒用利索,便緊趕慢趕地跑了來。
方才在人群里聽見徐夫人親口應承,她一顆心頓時妥帖了,腰杆都直了幾分。
李夫人說話向來不繞彎子,直通通地便問:「夫人給我家夕吟的賠禮,也是這麼多麼?」
徐夫人:「……」
她指尖不自覺收緊,下意識看向身後裝滿禮品的馬車。
她原想隨便揀件體面的東西送去李府,敷衍過去便是,哪裡料到李夫人竟會當場堵到門口來。
她僵硬地轉過頭,目光落在褚窈那副溫溫柔柔的笑臉上,眼底終於浮出了一絲咬牙切齒的瞭然。
是褚窈,她故意安排的!
芍藥氣喘吁吁從府里小跑出來,湊到褚窈身側,壓低聲道:「姑娘,都妥了。」
褚窈笑著拍了拍她的手,目光不動聲色地落回徐夫人身上。
徐夫人端著一張快要僵住的笑臉,溫聲答李夫人:「夕吟丫頭受委屈了,我這個做主母的,自然也不能虧待了她。」
李夫人頓時眉開眼笑,一把攥住徐夫人的手,攥得緊緊的不肯鬆開。
「徐夫人果然如外頭傳的那般,是整個京城最寬厚仁慈的主母!」
「徐侍郎娶了您,當真是三生有幸!」
她一張嘴抹了蜜似的,奉承的漂亮話不斷,結結實實給徐夫人把那個高帽戴得穩穩噹噹。
徐夫人唇角的笑意撐得愈發吃力,卻當著滿街百姓的面,連一句推辭的話都說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