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人前顯聖,原本是不想要的


  鍾右沉著臉,院子裡的起鬨聲戛然而止。

  鍾右可是當朝文淵閣大學士,又是恩師周養浩的至交好友,這等大佬發了火,在場的年輕一輩沒人敢觸霉頭。

  鍾右掃視了一圈幾人冷哼道:「今日是你們老師七十整壽的喜日子,安生送什麼賀禮,寫得好與不好,那是他做弟子的一片孝心!你們這幫做師兄的,一個個圍著師弟吹毛求疵、逼人認輸,讀書人的涵養和同門之誼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訓完這幫師兄弟,鍾右又轉過頭,看向曹正誠和曹鼎父子:「正誠,你身為同門大師兄,又居廟堂高位,就這麼看著自家孩兒對長輩步步緊逼?曹鼎年紀輕不懂事,你也跟著糊塗?」

  曹正誠見鍾右動了真火,這才放下背在身後的雙手,朝著鍾右微微欠身行了一禮:「鍾老息怒,小兒自幼痴迷書法,今日也是見獵心喜,一時失了分寸,並非有意衝撞安生師弟。」

  他嘴上賠著禮,隨後又轉頭看向周養浩,慢條斯理的說道:「不過恩師,方才鼎兒和諸位師弟把話都說到了這個份上,若是就這麼把字帖收起來,外人不知情的,還道是我曹家仗勢欺人,連小師叔的賀禮都不許拿出來。依弟子之見,不如就把安生師弟這幅字展出來,不管寫得如何,大伙兒品鑑一番,也免得傷了同門和氣。」

  曹正誠嘴上說的漂亮,但實際上直接把鍾右的呵斥給頂了回來,非但沒讓兒子退讓,反而順水推舟,逼著周養浩非亮出字帖不可。

  在他看來,李安生就算再有才華,人的精力也是有限的,二十歲不到的年紀,既要作詩寫書,又要鑽研策論,書法上絕無可能越過浸淫此道十餘年的曹鼎。

  只要字帖一開,高下立判,到時候自己再出面打個圓場,既壓了李安生的氣焰,又能全了相府的名聲。

  旁邊的孫思景捋著鬍鬚看熱鬧,捅了捅鄭康的胳膊:「鄭老頭,你看曹家這狐狸,今兒個是非要把安生這小子架在火上烤熟了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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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康板著臉沒吭聲,目光卻落在了李安生和蘇清鳶身上。

  眼看場面一下子就陷入了尷尬之中,周養浩看了看咄咄逼人的曹鼎,又看了看一臉篤定的曹正誠,最終嘆息一聲。

  「也罷也罷,你既然想看,那就都來看看吧。」

  說著,周養浩不再遮掩,轉身走到院子正中另一張空著的寬大書桌前。

  旁邊的丫鬟雲竹見狀,機靈的跑上前,把桌上的瓜果碟子挪到角落,騰出一大片平整的桌面,又從旁邊取來兩方鎮紙遞到周養浩手邊。

  曹鼎立刻邁步跟了上去,站到書桌正前方,等著看李安生那幅藏頭露尾的拙作。

  幾個剛才起鬨最凶的師兄也紛紛湊到桌邊,一個個臉上掛著看戲的笑意。

  周養浩站在桌後,解開宣紙卷外頭的絲絛,把手中原本捲成卷的字畫順著桌麵攤開,將宣紙四角用鎮紙壓好。

  雪白的宣紙平鋪在桌面上,一行行濃墨書就的大字,就這麼完完全全的暴露在了滿院子人的視野之中。

  宣紙上同樣是《顏勤禮碑》,字跡寬博大氣、老辣蒼勁,每一筆的起承轉合都透出顏真卿晚年「人書俱老、返璞歸真」的化境。

  撲面而來的歲月厚重感直接將桌角曹鼎那幅刻意模仿的字帖襯托得稚嫩呆板。

  站在最前方的曹鼎笑容僵在臉上。

  他盯著宣紙上的筆鋒,呼吸急促起來,雙腿一軟往後退了半步,後腰撞翻了身後的圓凳。

  曹鼎腦中嗡鳴一片,半個字都吐不出來,他苦練十餘年最為得意的顏體筋骨,在這幅神品面前拙劣得跟孩童描紅一般。

  剛才起鬨最凶的幾個師兄等人伸長脖子湊近桌案,看清字跡的那一刻集體失聲。

  這些人好歹也是周養浩的弟子,基本的文學素養還是有的。

  若不是知道這字是仿寫的,只要裝裱一下,他們根本認不出這字和真跡有什麼差別。

  幾名清流師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個個縮回脖子往後退了半步。

  方才他們嘴裡嚷嚷的那些「鬼畫符」、「甘拜下風」的嘲諷話語,此刻全成了抽在自己臉上的巴掌,院子裡響起一片抽氣聲,為全球變暖做出了貢獻。

  鍾右往前擠開兩名年輕弟子,上半身趴在桌案邊緣,瞪大眼睛看著這字跡:「魯公復生,這真是魯公復生啊!」

  鍾右對於書法還是有一些研究的,像顏真卿的《顏勤禮碑》,他自己也臨摹過許多次。

  神醫孫思景轉頭與前大理寺卿鄭康對視,兩人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駭然。

  他們這幾個月與李安生打交道,只當這小子擅長詩詞策論與古籍修復,萬萬想不到他在書法一道上的造詣已經到了這等地步。

  素來喜怒不形於色的右相曹正誠站在石桌旁,背在身後的雙手猛然收攏,國字臉上的從容淡定都有些維持不住。

  他浸淫宦海多年,一眼就看清了字帖中蘊含的宗師氣象,更看清了李安生此前步步退讓的真實用意。

  李安生先前推三阻四,根本是懶得與小輩計較,順便給相府留幾分薄面,自己父子二人精心設計的這記「殺威棒」,徹頭徹尾淪為了滿院笑柄。

  院子裡靜得只剩下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李安生站在桌案斜對面,無奈地搖了搖頭,這個逼他原本是不想裝的,只是此時都到了這一步,只能迎著曹鼎毫無血色的臉開口:「大侄子,我平日裡公務繁忙,抽不出多少空閒練字,這幅隨手塗鴉之作,讓大侄子見笑了。」

  他心裡清楚,今日曹家父子一唱一和,明著是小輩切磋書法,實則是曹正誠想在開海禁的差事全面鋪開前壓自己一頭,搶占主導權。

  既然給臉不要臉,那就一次性把相府的氣焰按下去,省得日後合夥做生意時這老狐狸還總想著拿捏自己。

  曹鼎張了張嘴,雙手扶住桌沿,這一刻連抬頭看李安生的勇氣都提不起來。

  主位上的周養浩摸著白鬍子仰天大笑,打著圓場:「好了好了,以後相互之間都好好學習交流就行,凡事也不是非得要爭個輸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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