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是山里娃娃
蘇奶奶看著井裡的景象，把秋秋放下，揉了揉眼睛，確認自己不是出幻覺了。
這口井，少說已經枯了五年了，怎麼會突然有水？
她看向秋秋，後者眼巴巴看著她，小手攥成拳頭放在胸前，奶聲奶氣的問：
「奶奶，秋秋是不是可以吃魚了？」
蘇奶奶被她逗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點頭：
「可以，奶奶把魚撈上來，咱們吃小魚。」
蘇奶奶想著，等下把村支書叫來看看，這村里枯了好幾年，怎麼突然就有水了呢？
秋秋伸臂歡呼：
「好耶！」
蘇奶奶摸摸秋秋的頭，轉身進了廚房。
秋秋在堂屋裡坐著，兩條腿懸在椅子上，晃來晃去。
忽然，她感覺到有人在看她。
抬起頭，蘇桂芬坐在對面，她眼睛紅紅的，臉上青了一大塊，但看她的眼神不凶，也不冷。
秋秋說不清為什麼，但她能感覺到誰身上有討人厭的氣息。
張梅花變臉的時候有，蘇桂芬身上沒有。
秋秋歪著腦袋瞧她，她習慣被人看了，以前在山上，那些大人就喜歡看她。
她眨巴眨巴眼，衝著蘇桂芬嘿嘿一笑。
蘇桂芬愣了一下，看著秋秋，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滋味。
這孩子白白胖胖，臉上沾著灰，眼睛又圓又亮，坐在椅子上晃腿的樣子讓人看著就軟了心，讓她想起半年前，自己那個誰也不知道就離開人世的孩子。
那時候她肚子裡的孩子已經四個多月了，張屠戶那天喝了酒，一巴掌把她從凳子上扇到地上。
她趴在地上，肚子疼得像刀絞，血順著腿往下流，在屋裡地上汪了一小攤，張屠戶看了一眼，說沒了就沒了，養不起。
她誰也沒說。
婆婆不知道，蘇奶奶也不知道，她繼續做飯，洗衣服，挨打。
那個孩子養不活的，她一直這麼告訴自己。
可是現在看著秋秋，心裡還是酸得厲害。
「孩子。」蘇桂芬開口，聲音有點啞：「來姑姑這兒。」
秋秋從椅子上滑下來，晃晃悠悠走過去。
走到蘇桂芬面前，仰著臉看她。
「阿姨。」
蘇桂芬彎下腰，把她抱到腿上，嘴角扯出一個笑。
「你把我媽叫奶奶，就不能叫我阿姨了，以後叫我桂芬姑姑。」
「桂芬姑姑。」
奶奶的女兒，是姑姑。
秋秋點點頭，抱住姑姑：
「姑姑，我以前都沒有姑姑，你是我的第一個姑姑……」
蘇桂芬心裡一軟，把她往懷裡摟了摟，低頭看見秋秋衣服上全是灰土，袖口還蹭破了一塊，胳膊上幾道劃痕。
她伸手替秋秋拍身上的灰。
「怎麼弄得這麼髒？摔了？」
秋秋抿著嘴，沒說話，蘇桂芬見她不說，也沒追問，笑著搖搖頭。
「不說就不說吧，走，姑姑帶你去換件乾淨衣服。」
她也注意到秋秋秋秋的衣服奇怪，但只當是外地風俗，就把秋秋抱起來，往西屋走。
「姑姑小時候的衣服還在，有幾件洗乾淨了一直沒扔，給你穿上肯定好看。」
秋秋點點頭。
蘇桂芬翻出一件淺藍色的小褂，料子軟軟的，袖口繡了一圈小花，她幫秋秋把髒衣服脫了，動作很輕，碰到擦傷的地方就繞過去。
換上乾淨衣服，蘇桂芬把秋秋轉了一圈看了看。
她有些驚訝，她剛剛只覺得秋秋胖嘟嘟的，擦乾淨，梳好小辮才發現這是個白瓷一樣的漂亮娃娃，糯米糰子似的可愛。
她想到這是自己的晚輩娃娃，心裡就滿意：
「好看，像個城裡娃娃。」
秋秋嚴肅糾正：
「不是，秋秋是山里娃娃。」
萬靈山裡的娃娃，也是山里娃娃。
蘇桂芬被她逗笑了，捏了捏她的小鼻子：
「對，咱們秋秋不忘本，是好孩子。」
這時候，廚房的門帘掀開了。
蘇奶奶端著一碗魚湯走出來，熱騰騰的水汽往上冒，魚湯奶白，表面撒了一圈蔥花，香味一下子散開，把整間堂屋都填滿了。
蘇桂芬抬起頭，愣住了。
「媽，家裡怎麼會有魚？」
蘇奶奶四下看看，神秘兮兮的湊到蘇桂芬耳邊：
「家裡的井裡有水了。」
蘇桂芬睜大眼睛：
「家裡的井？那井可枯了五年了，我們喝水都得上山打。」
秋秋問：
「上山打？那是不是很遠啊。」
蘇桂芬點頭：
「當然，來回要快一個小時呢。」
秋秋聽得連連搖頭，抱緊蘇奶奶：
「不要，太遠了，井裡有水，咱們喝井水，奶奶不要跑那麼遠了。」
蘇奶奶嘆了口氣，笑著搖頭：
「今天說不定是偶然，之後會不會枯也說不準。」
秋秋搖頭：「不會枯的！」
蘇奶奶權當她小孩子胡言亂語，揉揉腦袋：
「傻孩子。」
蘇桂芬也伸手點點她的鼻子：
「這東西，看老天爺的。」
說著她指了指頭頂。
秋秋跟著仰頭，心裡暗暗盤算，原來是要靠天上那些爺爺。
蘇桂芬說完這句，臉上的笑收了幾分，低下頭抹了把眼角：
「媽，我想好了，明天先帶秋秋去上戶口，上完戶口我就去村衛生所問問，看有沒有雜活干，洗床單、倒藥渣，什麼都行，工分不要了，給現錢就好。」
蘇奶奶點點頭。
「行，明天媽跟你一起去。」
她把魚湯往桌上一放。
「都先吃，趁熱。」
秋秋低頭看著面前的碗。
魚湯奶白，色澤亮得像豆腐，魚香四溢，蔥花的香氣混在期間，不深不淺地滲在表面，咸香味和蔥的辛香味攪在一起，往鼻子裡鑽。
她咽了一下口水，肚子咕嚕叫了一聲，但她還記得規矩，把碗推給蘇奶奶。
「奶奶先吃，奶奶吃完秋秋吃。」
蘇奶奶看著推過來的碗，喉頭動了一下，正要說話，門帘唰地被人拉開了。
「什麼味道這麼香？」
王翠花推門進來，手裡拎著個布兜，眼睛在堂屋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秋秋身上。
「這誰家小孩？」
她話音剛落，視線就移到了桌上。
魚湯。
王翠花頓時露出笑容，接著又看到了蘇桂芬面前那碗，笑容一下子就收了。
「喲，桂芬也在啊。」
她嘴角沒好氣笑了笑，把布兜往桌上一擱，抓著桂芬的碗邊。
「你哥還在外頭幹活沒回來呢，壯壯也還沒回家，你倒先動上筷子了？」
蘇桂芬的臉白了一下，手停住。
蘇奶奶站起來，按住王翠花的手，捉著她的手腕拍開。
「這是給桂芬和秋秋燉的。」
她看著王翠花，聲音不高：
「就這一盆，沒有建軍、也沒有壯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