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奶奶暈了
蘇桂芬坐在床邊，把秋秋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耐心講解：
「買東西得去供銷社，米麵油鹽，布料針線，都在那兒，要是買藥，得去國營藥店，在鎮子上，走過去要一個鐘頭。」
秋秋縮在被子裡，打了個哈欠，嘴巴張得圓圓的，露出一排小牙齒，腦海里卻不停思索。
這個地方聽著還挺神奇，在萬靈山時，想吃糖果還得下山去鎮上的集市買，這個供銷社，就像是一個大集市一樣。
她小聲嘟囔著：
「供銷社……感覺很神奇誒……」
「對呀。」桂芬揉揉她的腦袋：「困啦？」
秋秋點點頭，她的眼皮已經開始打架了，忍不住把臉往被子裡埋了埋，腦子裡迷迷糊糊轉著一個念頭——明天得去買點好東西。
她感覺到桂芬的溫度，忍不住往桂芬身邊縮了縮。
外面，蘇奶奶蹲在院子裡燒柴。
火剛起來，煙往她臉上撲，她偏過頭躲了一下，院門哐當一聲被撞開。
蘇建軍大步走進來，臉上陰沉沉的，嘴角往下掛著，看都沒看蘇奶奶一眼，直直往屋裡沖。
「你幹什麼？」
蘇奶奶站起來，手裡的柴火還沒放下。
蘇建軍沒應，掀開門帘就往西屋走。
蘇桂芬被腳步聲驚醒，剛坐起來，門帘就被人扯開了。
蘇建軍站在門口，目光先落在蘇桂芬臉上，然後掃向床上那個縮在被子裡的小人。
他感覺到腦袋嗡的一聲。
「翠花說的沒錯。」
他咬著牙，幾步走到床前。
「沒想到媽還真撿了個孩子回來。」
他伸手抓住秋秋的後領，一把提起來。
秋秋被勒醒了，身子懸在半空，腳夠不著床，兩條腿胡亂蹬著，嘴巴一癟，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
「哥！」
蘇桂芬被驚醒，從床上撲過去抓他的胳膊，把秋秋從蘇建軍手裡奪了過來。
秋秋小臉憋得通紅，正不停地咳嗽，她咳得視線模糊，但還是努力想看清是誰。
蘇奶奶從院子裡衝進來，手裡還攥著那根柴火，照著蘇建軍的後背就抽了一下。
「放手！」
蘇建軍被抽得一激靈，回頭瞪著蘇奶奶。
蘇奶奶一把從他手裡搶過秋秋，抱在懷裡退了兩步，胸口劇烈起伏。
「你要幹什麼？你想幹什麼！」
秋秋縮在蘇奶奶懷裡，兩隻手死死抓著她的衣領，瞪著蘇建軍。
他最好說清楚，否則別怪她咒他兩句，比如出門摔個狗吃屎！
另一邊，蘇建軍一向病態蒼白的臉上因為體力使用過度浮著一層薄粉，他胸膛起伏，怒道：
「我要幹什麼？媽，家裡什麼情況您不知道？多一張嘴就是多一份糧！您倒好，出門一趟撿個孩子回來，您糊塗了？」
蘇建軍一想到自己每天辛苦掙得工分到頭來還得餵個外人就氣不打一處來。
「我糊塗？」
蘇奶奶的聲音抖了一下，然後穩住了。
「跟你有什麼關係？」
蘇建軍氣急：
「怎麼跟我沒關係——」
「你都要入贅了。」
蘇奶奶盯著他，面無表情堵住他的欲言又止：
「你去王家改姓，我蘇家的事，跟你還有什麼關係？」
蘇建軍被噎了一下，登時原本極差的臉色又變得更差，他站在原地，肩膀起伏著，嘴唇抿了又抿。
過了兩秒，他猛地一揮手。
「我入贅？我入贅還不是因為咱家！」
他的聲音拔高了，眼眶泛紅。
「你跟爹給過我什麼？啊？人家爹能扛事，我爹呢？除了留個破院子，他給我什麼了？我身子垮了，我想乾重活嗎？可我幹不了！你幫不上忙，爹也幫不上忙，你們什麼都給不了我！」
他往後退了一步，指著自己胸口。
「我娶了王翠花，天天被她娘家的人戳脊梁骨，他們說我沒本事，蘇家窮得掉褲襠，我日子多難過，你都知道嗎？！」
蘇奶奶看著他，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秋秋聽不懂他的話，只覺得吵鬧，可忽然，她聽到身旁蘇奶奶身體裡傳來「咚」得一聲。
秋秋猛回頭，只見蘇奶奶的臉突然變得像紙一樣慘白。
蘇建軍把臉別到一邊，聲音降下來，硬邦邦的。
「我今天來就是跟您說一聲，我跟翠花商量好了，明天就帶著壯壯搬去王家。」
蘇奶奶的身子晃了一下。
秋秋立刻大喊：
「奶奶暈了，奶奶暈了！」
蘇桂芬喊了一聲「媽」，撲過去扶她。
沒扶住。
蘇奶奶直直往後倒，背撞在門框上，整個人軟了下去。
「媽！」
蘇建軍衝上前，和蘇桂芬一起把人抬到床上。
蘇奶奶躺在那裡，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發烏，一點血色都沒有。
秋秋摸著蘇奶奶的手腕，其實是在給蘇奶奶把脈，只是手指頭短短，無人發現。
沒兩秒，她摸出來了，蘇奶奶這是氣急攻心，她立刻轉頭蹬著一旁一言不發的蘇建軍。
蘇建軍站在旁邊，看著床上閉著眼不動的老太太，喉結滾了一下。
他伸手，在蘇奶奶的胳膊上握了握，然後放開了。
「媽這是老毛病犯了，我還要上工，你明天去鎮上衛生院拿藥吧。」
說完，他轉身掀開門帘，腳步在院裡響了幾聲，沒了。
蘇桂芬一直坐在床邊，一言不發直到他離開，才手抖著去摸蘇奶奶的額頭，摸到一手冷汗。
蘇桂芬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一顆一顆砸在自己手背上。
她咬著牙，聲音幾乎是從牙齒里泄出來：
「媽，都怪我不是個兒子……」
說到這裡，聲音又戛然而止，只剩眼淚一顆顆滾落。
秋秋站在床邊，看著蘇奶奶的臉。
她看到蘇奶奶頭頂有一團黑氣，濃得發烏，正一點一點往下壓。
她把手伸過去。
在蘇奶奶頭頂輕輕摸了摸，小手從左劃到右，在空中彈了兩下。
那團黑氣散了。
蘇奶奶的眉毛皺了一下，呼吸忽然穩了，臉上的灰白褪了幾分，像是沉沉睡著了。
蘇桂芬沒注意到秋秋的動作，她擦了把眼淚，剛要站起來，腿上忽然一沉。
秋秋爬到她腿上，伸出小手，在她臉頰上輕輕抹了一下，把她沒擦乾淨的那道淚痕擦掉了。
蘇桂芬低頭，懷裡的小姑娘歪著頭看她。
秋秋歪著腦袋的時候，眼睛圓溜溜的，像只趴在窩邊的小狗崽，耳朵都快豎起來的樣子。
「姑姑不哭。」
她說了這一句。
然後秋秋的視線往下移，落在蘇桂芬的手腕上。
那條編著紅線的舊手繩在發顫。
秋秋歪著腦袋，定定的、出神的看著，只見那根紅線正在閃。
一閃一閃的，像要斷了又接上，接上又斷了。
秋秋心頭一動，姑姑的正緣要來了。
她幾乎是脫口而出。
「姑姑，你要出門才行啊。」
蘇桂芬愣了一下，用袖子擦了一把臉。
「是啊，明天得出門。」
她看了一眼床上的蘇奶奶，聲音啞著。
「得去市場上給你奶奶買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