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不值錢的願望
第二天一早，蘇桂芬給蘇奶奶餵了半碗米湯，又把藥碗放在灶上溫著，才牽著秋秋出了門。
走到村口大路上，秋秋看見幾個小孩背著布包往前走，個頭有大有小，布包有的鼓有的癟。
「姑姑，他們去幹什麼？」
「上學。」蘇桂芬攥緊秋秋的手，「村東頭有個小學堂，七八個村的孩子都去那兒念書。」
秋秋下意識一抖，想到自己以前在學堂被夫子打手板的日子，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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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被爹娘踹下來了，現在不用讀書。
蘇桂芬低頭看她：
「不用羨慕，等到戶口落好，你也會去的。」
秋秋：……
蘇桂芬看著秋秋的臉一下子皺起來，眉毛擠成一團，嘴巴撅得能掛油瓶，撥浪鼓似的搖頭。
她覺得好笑：
「小孩子都喜歡上學，你怎麼這副表情？」
秋秋搖頭，兩隻手抱住蘇桂芬的胳膊，整個人掛上去，奶聲奶氣的：
「不去，我要跟姑姑待在一起，跟奶奶待在一起，一直待在一起。」
去學堂還得一直坐著，屁股又痛，肚子又餓。
蘇桂芬心裡軟了一下。
她蹲下來，把秋秋的衣領整了整。
「行，不說這個了，姑姑兜里正好有糖票，帶你去供銷社買糖。」
秋秋驚喜：
「有糖吃！」
蘇桂芬點頭。
兩人走了一個多小時才走到鎮上，這會兒天色正好微亮，透著淡淡的墨藍色，供銷社門口已經排了不少人。
蘇桂芬牽著秋秋擠進去，剛站定，旁邊一個嬸子就低頭看見了秋秋。
「喲，這是誰家的小丫頭？」
那嬸子彎下腰，盯著秋秋看了又看，臉上的笑越看越大。
「這眼睛圓的，跟葡萄似的。」
旁邊又湊過來一個老太太，歪著頭打量：
「白白淨淨的，下巴還有個小渦，這孩子長得可真招人疼。」
聽到別人夸自家孩子，桂芬也開心，只是沒一會兒工夫，蘇桂芬周圍就圍了五六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夸，誇得桂芬挪不動地了。
她咬牙抱起秋秋，費了好大勁才擠到買糖的隊伍後面，指著不遠處的商品海報和玻璃櫃，問秋秋：
「秋秋，你看，要哪種？」
秋秋看著玻璃櫃檯下面擺著一排一排的糖，水果糖包著花花綠綠的紙，奶糖白生生的，麥芽糖切成方塊碼得整整齊齊，還有沾了糖霜的山楂串，一根根插在草把子上。
她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再看看中間。
「姑姑，這個。」
手指點了一下。
「還有這個，這個也想要。」
她仰起頭看蘇桂芬，眼睛亮得反光。
蘇桂芬看了一眼價格，小聲湊到秋秋耳邊：
「秋秋，只能選一種，姑姑錢不夠。」
秋秋抿住嘴，相當失望。
她不禁想，要是每種糖都能吃到就好了，就嘗一口也行。
忽然，她腦袋裡傳來「叮鈴」一聲。
像有個小鈴鐺在她腦袋裡面晃了一下，聲音清脆，跟冰塊碰瓷碗似的。
秋秋整個人僵住了。
她想起來了。
她的法器——萬事如意許願鈴，那是阿爹送她的寶貝。
她把一堆東西都放進神識里了，那個許願鈴是其中一件，只要她起心動念，許願鈴就會自動生效。
可是，她的許願鈴只有五次機會。
剛才那個念頭，算一次。
「完了。」
秋秋絕望的小聲念了一句。
蘇桂芬沒聽清：
「什麼？」
這時候，前面一個剛買完糖的大叔提著紙包路過。
他低頭看見秋秋，腳步頓住了，打量著秋秋，不知怎麼回事，越看越喜歡，乾脆停住了：
「哎呀，這娃娃長得可真招人喜歡。」
大叔從紙包里抓了一把糖就塞過來。
「來，叔叔給你點糖，拿著拿著。」
秋秋臉都白了，兩隻手縮在胸口拼命往回躲。
「不要不要不要！我不要！」
她一邊躲一邊在心裡狂喊——收回願望！收回！
大叔看她躲的樣子更樂了，笑著把糖往她懷裡塞。
「這娃娃還客氣得很，別客氣別客氣，叔叔給的，你媽媽不會說你的。」
蘇桂芬有些尷尬，本想拒絕，可見秋秋拒絕的更激烈，自己反而不好意思說話了。
這時，旁邊又過來一個剛結完帳的嬸子，胳膊上挎著菜籃子，湊過來看。
「咋了咋了？」
大叔笑道：
「這小姑娘，給她糖她還不要，都要急哭了。」
那嬸子低頭看見秋秋，眼睛一亮。
「哎呀這孩子長得好，小臉蛋鼓的。」
她二話不說，從自己剛買的糖袋子裡抓了一大把，也往秋秋懷裡塞：
「嬸子也給你點，不哭不哭。」
秋秋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嘴角往下撇著，臉頰鼓得圓圓，真的要急哭了。
不行啊，不可啊！她那珍貴的五個願望不能就這麼用了啊！
蘇桂芬趕緊伸手攔：「大姐，真不用，我們買——」
「哎呀孩子喜歡就拿著嘛，又不是給你的，給孩子的。」
那嬸子把糖塞完，心滿意足地走了。
接下來，幾乎每個路過的人都停下了。
一個大爺看見秋秋，從兜里摸出幾顆麥芽糖。
兩個剛買東西的大姐，一人抓了一把水果糖。
有個半大小子什麼也沒買，愣是從自己兜里掏了顆糖球放進來。
每個人的台詞都差不多：「這孩子長得真好看」「眼睛真圓」「小臉白淨淨的」。
蘇桂芬從開始的一路推辭，到後來胳膊都舉累了，只能站在旁邊陪著笑臉一個一個道謝。
秋秋站在人群中間，淚流滿面，哭得直抽抽。
她懷裡的糖堆成了一座小山。
糖紙花花綠綠，把她的臉都擋住了，只露出兩隻淚汪汪的大眼睛和一抽一抽的小鼻子。
櫃檯後面的裝貨員站起來看了一眼，嘴巴張開忘了合上，她又看看蘇桂芬，蘇桂芬的表情寫著「我也沒辦法」。
她又看看秋秋，秋秋哭得稀里嘩啦，眼淚啪嗒啪嗒掉在懷裡的糖堆上，懷裡那座小山還在搖搖晃晃地長高。
裝貨員憋了半天，轉身從櫃檯下面抽出一個布口袋。
「我看你們也不用買了，我給你拿個袋子包起來吧。」
秋秋哭著哭著就睡著了。
她靠在蘇桂芬肩膀上，眼皮合上，呼吸慢慢勻了，小嘴還噘著。
她回到自己的神識里。
神識是一片虛無之境，面前是一堆亂七八糟的雜物，有銅錢、有紅繩、有舊木牌，還有一枚小小的銅鈴鐺。
她一把抓起那個鈴鐺，使勁晃了晃。
「收回來！」
鈴鐺懶洋洋地響了一聲。
「秋秋小仙君，收不回來的。」
秋秋急了。
「為什麼收不回來？」
鈴鐺的聲音不急不慢。
「哎呀，萬事如意許願鈴，一經搖響，覆水難收。願望已在因果中流轉，如何收回？」
秋秋瞪著眼睛，一把攥住鈴鐺的鈴舌，不讓它響。
「那怎麼辦！」
許願鈴沉默了一會兒，再響的時候聲音正經了點。
「倒不如趁願力未散，多許幾個，你身上現在還掛著我的願力，離徹底消散還有半個時辰，想要什麼趕緊開口。」
秋秋眨眨眼。
「只能要東西嗎？」
「自然，你第一願許的是實物，因果既定，願力散盡之前，所願皆不可偏離此道，要什麼，得什麼，才是『萬事如意』。」
秋秋聽得半懂，但有一點她聽明白了。
她揪住鈴鐺，把它搖得叮噹響。
「我告訴你，下次不許我想什麼你就答應什麼，聽見沒有？」
她把鈴鐺拎到眼前，鼻子都快貼上去了。
「必須問我，不然我就把你拆了，拆成三片四片扔河裡，讓魚叼走！」
鈴鐺輕輕抖了一下，鈴舌往旁邊偏了偏，沒敢響。
秋秋從蘇桂芬懷裡醒過來的時候，第一件事就是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裡抱著那個鼓鼓囊囊的布口袋，糖紙在袋子裡擠得密密實實。
她把臉貼在蘇桂芬的肩膀上蹭了蹭，聲音軟軟的，還帶著剛睡醒的鼻音。
「姑姑，我們去賣肉的地方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