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要吃肉啦


  蘇桂芬捏了捏兜里的錢,又看了一眼秋秋懷裡的糖袋子,搖頭。

  「秋秋,姑姑沒錢買肉。」

  秋秋抬起頭看她,嘴抿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好吧。」

  蘇桂芬蹲下來,把她歪掉的領子整了整:

  「不過姑姑要去的藥材鋪就在集市邊上,賣肉的地方也在那條街上,咱們可以過去看看肉鋪。」

  秋秋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耶!」

  蘇桂芬笑了一聲,捏捏她的臉:「傻孩子,看個肉都能高興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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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供銷社的門,蘇桂芬把沉甸甸的布口袋拎在左手,右手牽著秋秋。

  走了一段路,秋秋的腳步越來越慢,最後停下來,低頭看自己的腳。

  「姑姑,腳疼。」

  蘇桂芬蹲下來,把她背起來,繼續往前走。

  拐過兩道彎,耳邊忽然熱鬧起來。

  此刻天光正是大亮,蒼藍的天幕飄著白白雲朵,集市沿一條窄街鋪開,兩邊的攤子一個挨一個,擠得密密實實。

  賣菜的攤上堆著蘿蔔白菜,綠油油的菜葉子還帶著水珠,賣雞蛋的把籃子擺在地上,雞蛋一個個擦得發亮,地上還擺了一排大小不一的筐子。

  人擠人,肩膀蹭肩膀,討價還價的聲音、熟人打招呼的吆喝、小孩追跑的尖叫,混在一起。

  秋秋從蘇桂芬背上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腦袋轉來轉去,看什麼都新鮮。

  「姑姑你看!那個筐子這么小,是給小孩背的嗎?」

  「姑姑你看!那個菜上面還帶著泥巴!」

  「這些東西沒有在房子裡關著!」

  蘇桂芬把她往上顛了顛,笑出聲:

  「那叫供銷社。」

  她把秋秋放下來,重新牽住手,表情認真了些:

  「秋秋,抓緊姑姑,人多,不能鬆開,咱們先去給奶奶買藥。」

  秋秋點頭,把手指攥得緊緊的。

  路過一個攤子的時候,蘇桂芬的腳步慢下來了。

  那是一個肉攤。

  一張厚重的木案板,案面被刀剁得凹凸不平,油光滲進木紋里,泛著深色的油漬。

  案板上擺著幾塊切好的五花肉,肥瘦分明,旁邊擱著一把厚背剁骨刀,刀刃上沾著細碎的肉末。

  空氣中有一股生肉混著血腥的氣味,蒼蠅嗡嗡地繞著肉飛,攤主拿一塊髒兮兮的抹布時不時揮一下。

  秋秋站住了。

  她盯著那扇豬肉,眼睛發直,腦子裡閃過紅燒肉、粉蒸肉、燉排骨……

  蘇桂芬低頭看了她一眼,就知道這孩子饞了。

  蘇桂芬嘆了口氣,蹲下來,壓低聲音:

  「咱家一年也吃不上一回肉,不是不給你買,是買不起,也沒肉票。」

  秋秋看看肉,又看看蘇桂芬瘦得凹進去的臉頰,心裡想——怪不得姑姑和奶奶身體都這麼弱。

  她把眼睛一閉。

  神識里,她把許願鈴搖得叮噹響。

  「我剛剛許願想吃肉了,怎麼還沒有肉?你是不是騙我?」

  許願鈴懶懶地響了一聲,鈴舌晃了晃:「急什麼,再等等。」

  「等等等,等到什麼時候?」

  「因果自有其路,你以為許願是變戲法?等著。」

  秋秋還想再搖,神識外有人在大聲說話。

  「秋秋?秋秋!」

  蘇桂芬晃著她的肩膀,聲音都變了調。

  秋秋迷迷糊糊睜開眼,蘇桂芬的臉湊在她面前,眉毛擰在一起,嘴唇發白,手還在抖。

  「你怎麼了?怎麼忽然站著就閉眼睛?哪兒不舒服?」

  秋秋趕緊搖頭,伸手摸了摸蘇桂芬的臉。

  「姑姑不怕,我就是太困了,站著打了個盹。」

  蘇桂芬把她從頭到腳看了一遍,才慢慢鬆開手,長長吐了一口氣。

  旁邊的肉販子一直看著她們,這時候開口了。

  「大姐。」

  他指了指蘇桂芬手腕上掛著的布口袋。

  「那裡頭,是糖嗎?」

  蘇桂芬愣了一下:「是,是糖。」

  肉販子把手裡的抹布往案板上一擱,搓了搓手,有點不好意頭地壓低了嗓子:

  「我家丫頭這陣子天天饞牛奶糖,哭著鬧著要,可我們這種人家哪弄糖票去?來趕集的都是鄉里鄉親,也沒幾個捨得買糖的。」

  他看了一眼那個布口袋,喉結動了一下。

  「大姐,你看這樣成不——我拿肉跟你換,就換一包牛奶糖,給孩子解個饞。」

  蘇桂芬愣住了,她低頭看秋秋。

  秋秋歪著頭,十分驚喜,點頭如搗蒜,又回頭抓著桂芬的衣領撒嬌:

  「姑姑,咱們可以換嗎?」

  蘇桂芬回過神來,也是高興得很,連連點頭。

  「換!換!」

  她差點把布口袋扯破,從裡面翻出兩包牛奶糖遞過去。

  這糖本來就是白來的,別說換肉,人家直接開口要她都不好意思不給。

  肉販子接過糖,笑得露出後槽牙,從案板上挑了一塊五花三層的好肉,肥膘兩指厚,瘦肉紅白分明,又添了一根排骨,用油紙包了,遞過來。

  蘇桂芬接過肉。

  沉甸甸的。

  蘇桂芬低頭看著那塊肉,腦子裡已經在轉了——肥膘可以煉油,油渣留著炒菜。

  瘦肉切一半紅燒,另一半醃起來多吃幾頓。

  骨頭燉湯,給媽和秋秋補身子。

  她抬起頭,臉上的笑壓都壓不住。

  兩個人走出肉攤好遠,蘇桂芬還在笑。

  秋秋跟在她旁邊,小腿一顛一顛的,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曲子。

  「秋秋,」蘇桂芬低頭看她,「今天全靠你,換了這麼些東西。」

  秋秋仰起臉笑,露出兩排小牙齒,眼睛彎成月牙。

  她心裡也在想事情。

  糖是白撿的,肉是糖換的,說到底都是運氣,吃幾頓就沒了。

  她得回去翻翻神識里那堆法寶,找一個能讓家裡一直有肉有菜的東西。

  兩個人走到衛生院門口。

  門面不大,白灰牆上刷著紅色的「為人民服務」,門口停著幾輛自行車。

  一個年輕女人站在台階上,正用手帕擦手指。

  她穿一件碎花的確良襯衫,領口翻得平平整整,褲子是藏青色的料子褲,褲線熨得筆直,頭髮燙著卷,用一根花手絹扎在腦後,耳朵上別著兩個塑料耳夾。腳上蹬著一雙方口黑皮鞋,擦得鋥亮。

  她看見蘇桂芬,把手帕往兜里一揣,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喲,這不是桂芬嗎?」

  蘇桂芬抬頭,眼睛一亮。

  「艷花姐!」

  她拉著秋秋往前走了兩步,低頭對秋秋說:「秋秋,這是艷花姐,是你翠花嬸嬸的妹妹,你叫小嬸。」

  秋秋剛要開口,王艷花抬起一隻手:

  「別別別,什么小嬸不小嬸的,聽著怪老的。」

  她笑著說完這句話,目光從秋秋身上掃過去,沒停頓,直接落在蘇桂芬臉上。

  「你幹什麼來了?」

  蘇桂芬舉了舉手裡的布包:「我媽病了,來給她拿點藥。」

  王艷花的目光移了。

  從蘇桂芬的臉,移到她手上那塊用油紙包著的肉,停了兩秒。

  然後又移回蘇桂芬的臉,她眨了眨眼,眼珠子慢慢轉了一圈,嘴角重新掛上笑。

  「哦,拿藥啊。」

  她把碎花襯衫的袖口往上捋了捋,聲音輕飄飄的。

  「不過桂芬啊,你是不知道,最近藥可緊俏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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