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總歸是有肉吃了

  桂芬被突如其來的招呼嚇得往後退了一步，後腰撞在一旁小攤的桌角上，整個人痛得差點坐下去。

  賀長庭連忙伸手，沒碰到她，只是虛虛攔了一下。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嚇你。」

  他往後退了半步，拉開距離，然後站直了身子，整了整衣領，很正式地微微欠身。

  「剛剛的事真是謝謝您和這位小朋友幫忙，這是我剛換來的肉，請一定要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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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油紙包往前遞了遞，動作不大，但很穩，距離也剛剛好。

  桂芬站在原地，臉漲得通紅：

  「不用不用，肉我不能收，太貴重了，你拿回去……」

  她說話的時候眼睛不知道往哪兒放，先看地上，又看自己的鞋尖，最後落在秋秋的頭頂上，就是不看賀長庭。

  桂芬從小就老實，除了她哥和張屠戶，她沒怎麼跟別的男人說過話，張屠戶跟她說話的方式就是吼，再不然就動手。

  現在她不知道該怎麼接一個客客氣氣的男人說的話，更不知道該怎麼收人家的東西。

  賀長庭看她往後縮，也不敢再往前遞了。

  他把肉收回來一點，但又不想就這麼拿走，手臂僵在半空中，表情有些無措。

  秋秋左看看，右看看。

  這次的肉，她絕對不能再放走了。

  而且這倆人吧……

  她先看桂芬，姑姑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子，手指快把自己掐出印子了。

  再看賀長庭，這個叔叔拿著肉，遞也不是收也不是，耳朵尖也紅了。

  秋秋歪著頭。

  這凡人是麻煩呀，這也要靠她！

  「哎呀！」

  她伸手，一把把肉拿過來，抱在懷裡。

  「謝謝叔叔！！這個肉看著好好吃呀，這麼好的肉給我們，叔叔你一定是個大好人！」

  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油紙包，又仰起臉看賀長庭。

  賀長庭被她逗笑了，彎下腰，跟她平視：

  「叔叔不敢說自己一定是個大好人，但是誠心謝謝你們。」

  秋秋抱著肉，騰出一隻手抱住桂芬的胳膊，晃了晃。

  「姑姑，姑姑……」

  「你別說了，秋秋……」

  桂芬一把捂住她的嘴，臉紅得快要冒熱氣。

  她是不想要的，但秋秋已經把話說出去了。

  秋秋也不掙扎，就露著兩隻圓溜溜的大眼睛在外面，眨了眨。

  賀長庭清了清嗓子，介紹自己道：

  「我叫賀長庭，從北市來的，之前在市里做農業技術，這次是調派到桃花村駐村。」

  桂芬把捂著秋秋嘴的手放下來，拽了拽自己的衣角，點了點頭。

  「我叫蘇桂芬……」

  然後她一愣。

  「桃花村？」

  賀長庭點頭：

  「對，桃花村，就前面那個公社的。」

  秋秋立刻舉起手，抱著肉蹦了一下。

  「我們家也在那裡！叔叔你可以跟我們一起走呀，姑姑認識路，姑姑什麼路都認識！」

  桂芬急忙拉了她一把，壓低聲音：

  「秋秋，別亂說話。」

  賀長庭卻驚喜：

  「真的嗎？那太好了。」

  他看向桂芬，語氣誠懇：

  「我對這邊的路確實不熟，本來還想著找人問路。如果順路的話，就麻煩你了。」

  桂芬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推辭的話，但話到嘴邊全咽回去了。

  她看著賀長庭正正經經等答覆的樣子，最後只擠出來五個字：

  「那就……一起吧。」

  賀長庭如釋重負，臉上的笑一下子開了。

  「太好了，謝謝你，蘇同志，我東西不多，就一個行李袋，保證不拖你們後腿。」

  桂芬看著他高興的樣子，不知道該怎麼接，低下頭，臉紅到了耳根。

  秋秋抱著肉，左邊看看姑姑，右邊看看賀長庭。

  她的目光落下來。

  姑姑手腕上那根紅繩，今天閃得特別亮。

  賀長庭垂在身側的左手腕上，也有一根紅繩。

  兩根紅繩的閃法一模一樣，像同一根線被分成了兩段。

  秋秋把肉往懷裡攏了攏，滿意地點了點頭。

  之後三個人一起回了桃花村，在村口分別，快到家門口時，桂芬拉著秋秋的小手，嚴肅的說：

  「秋秋，以後別人給東西，不可以馬上就要。」

  秋秋歪著頭：「為什麼？」

  「這樣不禮貌。」

  秋秋眨了眨眼，沒說話。

  她想起以前在仙門的時候，師父給她東西，師姐給她東西，山下的香客排著隊給她東西。

  大家搶著給，誰要是送的東西她不收，那個人才不高興。

  「不禮貌」這三個字，她不太理解。

  但她看著桂芬認真的樣子，還是點了點頭，把臉貼在桂芬胳膊上蹭了蹭。

  「好的，我知道了。」

  走到家門口那條巷子的時候，遠遠就聽見一陣嘈雜的聲音。

  有人在吵，聲音很大，像是從院子裡傳出來的。

  秋秋豎起耳朵。

  「姑姑，怎麼回事？」

  桂芬沒說話，把秋秋放下來，拉著她的手加快了步子。

  兩人剛進院子，堂屋裡就傳來一聲脆響。

  碗砸在地上，碎片四濺，緊接著是蘇奶奶嘶啞的聲音：

  「你們要是敢把米麵拿走，我今天就撞死在這門框上！」

  桂芬臉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拽著秋秋就往廚房跑。

  廚房裡一片狼藉。

  灶台上的鍋被推到一邊，鍋蓋掉在地上，碗櫃的門敞著，裡面的碗碟少了一半，地上碎了好幾片瓷片，裝粗糧的布袋被拖到門口，口子鬆了，玉米碴子撒了一路。

  蘇奶奶坐在灶台前的地上，背靠著米缸。

  她兩隻手死死抱住缸沿，指頭扣得發白，頭髮散了，一縷一縷貼在臉上，臉上全是淚痕，眼眶紅得像要滴血。

  蘇建軍站在她左邊，手抓著米缸的邊，使勁往外拖。

  王翠花站在她右邊，掰著她的手指頭，一根一根地掰。

  桂芬站在廚房門口，渾身發抖。

  「你們在幹什麼！」

  她把秋秋的手鬆開，衝進去，擋在蘇奶奶面前，把蘇建軍的手從米缸上打了下去。

  王翠花直起腰，翻了翻手腕，抱著胳膊靠在灶台上。

  「吼什麼吼？」

  她抬了抬下巴，語氣不緊不慢。

  「這米麵也是建軍掙的工分換的，他掙的東西，他要走，有什麼不對？」

  桂芬看著她，嘴唇在抖。

  「我哥掙的？他一年掙多少工分你心裡沒數？這家裡的糧食，一大半是我媽養雞種菜換的！」

  她指著門口撒了一地的玉米碴子，顫聲道：

  「你們說拿走就拿走？媽吃什麼？我明天就算去找活干，月錢也要下個月才發，你們是想把媽餓死嗎！」

  王翠花聽完，笑了一聲。

  「哎呀，哪有那麼嚴重。」

  她翻了一下眼皮，語氣輕飄飄的。

  「院子裡不是種了菜嗎？那些雜菜也能吃，而且後山上野菜多的是，媽去挖點回來不就是一頓飯？餓不死人的。」

  蘇奶奶抱著米缸，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秋秋站在門口，一直看著蘇奶奶。

  她看見蘇奶奶印堂上那團黑氣又湧上來了，比之前更濃，黑得像墨汁，正順著眉心往眼眶四周蔓延。

  蘇奶奶的嘴唇在發烏，眼白上的血絲一根一根正往外擴散，連髮根都在往外滲灰氣。

  再這樣下去，要出人命。

  「奶奶吃藥！」

  她奶里奶氣的大喊了一聲，吸引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