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這個家還得靠她

  所有人都停了。

  蘇建軍鬆開米缸，王翠花放下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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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沒有人動。

  所有人都站在原地，圍著那個米缸，像釘在了地上。

  秋秋轉身跑出去，踮著腳從桌上捧來搪瓷杯，又從桂芬提著的袋子裡摸出藥瓶，倒了藥，小跑著端過來，蹲在蘇奶奶面前，兩隻手舉著杯子。

  蘇奶奶伸手接杯子，手抖得水灑了好幾滴。

  她把藥咽下去，靠在米缸上閉了一會兒眼，再睜開的時候，呼吸慢慢穩了，臉上的灰白退了一點。

  她扶著米缸，撐著地，慢慢站起來。

  「這米麵，不許動。」

  她的聲音啞，但站得直了。

  「你們有本事，就自己去掙，掙不來，就別來拿我的東西。」

  蘇建軍站在原地，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猛地往前邁了一步，一把抓住米袋口子，用力往外拖。

  秋秋的小臉一下子繃緊了。

  想搶她的口糧，沒門！

  她把袖子往上一捋，露出兩條白白嫩嫩的小胳膊，拳頭一攥。

  這時候，院門口傳來一個小孩的聲音。

  「爸！媽！你們怎麼還沒回家啊？」

  聲音悶悶的，帶著喘，好像是一路跑過來的。

  王翠花一聽，臉上的表情立刻變了，堆著笑轉身迎出去。

  「壯壯！哎喲，媽的乖兒子，你怎麼跑來了？」

  一個小胖子從院門口擠進來。

  秋秋轉頭看他，只見那孩子個子不高，但橫著長，下巴和脖子連成一片，眼睛被臉上的肉擠成兩條縫，穿一件灰藍色的罩衫，肚子把扣子繃得緊緊的。

  蘇壯壯走進廚房，先看見一地碎碗碴子，又看見撒了一地的玉米碴子，然後看見靠在米缸上的蘇奶奶，最後目光落在秋秋身上。

  秋秋站在廚房中間，袖子捋到胳膊肘，露出兩截藕節一樣的小胳膊，臉上繃著勁兒，嘴巴抿得緊緊的，眼睛又圓又亮。

  蘇壯壯看了半天。

  他以前從來沒見過這麼可愛的小女孩。

  但他不會說，他媽教過他，喜歡誰就要欺負誰，這樣才能讓別人注意到自己。

  蘇壯壯哈哈笑了兩聲，聲音又大又響，震得廚房裡的碗都嗡嗡響。

  他走到秋秋面前，手插著腰，挺著肚子。

  「你哪來的？長得真肥！跟我們家後院養的豬一樣！還丑，醜死了！」

  他伸出手，去捏秋秋的臉。

  秋秋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然後她抬起右手，拇指和中指輕輕一搓。

  啪。

  一聲脆響，不大，像誰打了個響指。

  蘇壯壯腳下忽然一空。

  他整個人倒地，撞開廚房門，摔在外面的泥地上，滾了兩圈。

  所有人都看呆了。

  蘇壯壯從地上爬起來，他坐在泥地上，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又回頭看了看院門。

  自己剛才就是從那個門裡飛出來的。

  這女孩，把自己從門裡打飛出來了？

  他又驚又丟臉，嚎啕大哭：

  「哇！」

  他張大嘴哭，眼淚和鼻涕一起往下淌。

  王翠花立刻衝出去：

  「壯壯！壯壯！」

  她蹲下來一把抱住蘇壯壯，手在他身上胡亂摸：

  「哪兒疼？告訴媽哪兒疼？摔著沒有？」

  蘇壯壯被她抱在懷裡，哭聲小了點，但眼淚還在流，他越過王翠花的肩膀，看向廚房門口。

  秋秋站在門檻上，她歪了一下頭，眼睛眨巴眨巴。

  蘇壯壯嘴一癟，抓著王翠花的衣服又嚎起來：

  「媽！她推我！她推我！」

  王翠花猛地轉過頭，指著秋秋。：

  「你個小雜種！你敢推我家壯壯！」

  桂芬快步走出來，擋在秋秋前面：

  「秋秋才多大？她站起來還沒壯壯胸口高，推能把壯壯推得飛出去？你講不講道理？」

  王翠花把蘇壯壯往懷裡一摟，下巴抬起來，聲音又尖又快：

  「我不管！我家壯壯就是被她弄倒的！你看看這一身土！」

  她眼珠子一轉，話鋒一轉：

  「媽，不是我說，壯壯摔成這樣，拿點米麵回去補補身子總不過分吧？」

  蘇奶奶扶著米缸顫巍巍：

  「米麵不能動。」

  王翠花騰出一隻手，一把推開蘇奶奶：

  「媽，你愛偏架我不管，我自己的兒子我自己疼！蘇建軍，你就繼續讓你媽讓你妹欺負我！」

  蘇建軍一直沒說話。

  他站在廚房裡，低著頭，誰也看不清他臉上什麼表情。

  忽然，他彎腰，一把抓住缸里的米袋口子，扛在肩上，轉身往外走。

  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蘇奶奶連頭都來不及抬，缸里就什麼也不剩了。

  王翠花拉著還在哭的蘇壯壯跟了上去。

  三個人穿過院子，出了院門，腳步聲越來越遠。

  蘇奶奶靠著門框，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桂芬也坐在地上，手撐著地，指頭在發抖。

  廚房裡一地碎碗碴子，裝粗糧的布袋空了，歪倒在地上。

  蘇奶奶低著頭，用手背摁住眼睛，肩膀無聲地抖。

  桂芬沒哭，坐在那裡，眼睛直直盯著地上，嘴唇發白。

  秋秋看著她們倆。

  她看看蘇奶奶灰白的頭髮，看看桂芬臉上還沒消的青紫，又看看空了的米缸。

  她在心裡想：這個家真亂。

  可她想起蘇奶奶在墳前把她抱起來的樣子，想起蘇奶奶說「奶奶家裡就缺個小孩」的聲音，想起蘇奶奶把魚湯推到她面前的動作。

  秋秋嘆了口氣，肩膀塌下來，嘴唇抿了一下。

  一群凡人吶，關鍵時刻，還得靠自己。

  她拔腿就往外跑。

  「秋秋！」

  桂芬從地上爬起來，喊了一聲，追出去。

  村裡的土路彎彎曲曲，兩邊是矮矮的土牆和稀稀拉拉的樹。

  傍晚收工的時候，太陽斜掛在天邊，把路照得黃澄澄的。

  路邊有個小孩蹲在地上拿樹枝畫畫，一條黃狗趴在院牆下面打盹。

  秋秋跑得快，兩條小短腿一顛一顛的，棗紅色的衫子在風裡一鼓一鼓。

  她拐過一個彎，看見了村口的大榕樹。

  正是下工的時候，大榕樹下聚了一堆人，男的扛著鋤頭剛從地里回來，女的挎著菜籃子站在樹下說話，孩子們也在打鬧。

  王翠花走在蘇建軍旁邊，一隻手牽著蘇壯壯，正穿過人群往外走。

  蘇建軍肩上扛著米袋，低著頭，不看任何人。

  秋秋眼珠一轉。

  她站在人群邊上，深吸一口氣。

  「哇啊——！！！！」

  那哭聲又尖又響，又脆又亮，穿透了大榕樹下的說笑聲，所有人都轉過頭，看向聲音的來處。

  王翠花的腳步釘住了，回頭看了一眼，蘇建軍也停下來，轉過頭，看到是秋秋，一愣。

  秋秋趁著他愣神的空擋，衝上前一把抱住蘇建軍的大腿。

  她整個人掛在他腿上，仰起臉，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滾，叫得撕心裂肺：

  「叔叔！」

  她的聲音又大又清楚，在場每個人都聽得真真切切：

  「求求你不要把奶奶的米拿走！你拿走了，奶奶就沒飯吃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