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不是球球
蘇桂芬抬起頭,對上女人的目光,點了點頭。
「對,就是這個孩子。」
女人叫劉紅霞,跟蘇桂芬念過同一個小學。
她把手裡的瓜子殼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彎下腰,眯著眼睛上下打量秋秋。
「多大了?」
秋秋伸出五根手指頭,舉得高高的。
讓您不錯過每一章更新
「五歲!」
劉紅霞嗑了一顆瓜子,把殼吐掉,直起腰,往蘇桂芬身邊湊了一步,她壓低了聲音:
「桂芬啊,咱倆老同學,我才勸你,今年咱們村什麼光景你也看見了,收成不好,隊裡分的糧一天比一天少。」
蘇桂芬沒說話,手攥著秋秋的手指頭,攥得緊緊的。
劉紅霞又湊近了一點,嘴唇幾乎貼到蘇桂芬耳朵邊上,聲音壓得更低:
「趁著孩子還小,帶到山上轉一圈,你就說她自己跑丟了,誰還能查去?」
蘇桂芬沉默片刻,搖了搖頭說:
「紅霞,我先進去了。」
她繞過劉紅霞,牽著秋秋,推開了村長辦公室的門。
門關上的一瞬間,身後的笑聲就起來了。
「看見沒有?還跟上學時候一個德性!」
劉紅霞把瓜子往嘴裡一丟,咔的一聲磕開:
「那時候仗著自己成績好,假清高,現在混成什麼樣了?」
旁邊一個胖女孩把菜籃子擱在腿上,接上話:
「成績好有什麼用?還不是念到一半就輟學了,還落到隔壁村張屠戶手裡?」
另一個瘦高個的女人嘖了一聲:
「跟著屠戶好歹有肉吃,她倒是會享福!」
「享什麼福,她差點沒被人家打死。」劉紅霞把瓜子殼往地上一啐,嗤笑:「誰不知道她三天兩頭挨打就跑回來?我今天早上還看到她婆婆又在村里尋她呢!」
幾個女人相視一笑,劉紅霞收了瓜子,擺擺手,忽然眼睛眯起來看向不遠處:
「嗯?外面那不就是桂芬她婆婆嗎?」
辦公室里,秋秋正被蘇桂芬拉著。
蘇桂芬站在村長的辦公桌前,微微彎著腰,盯著鋼筆發呆。
秋秋走過去,扯了扯蘇桂芬的衣角。
「姑姑,那個是什麼?」
蘇桂芬回過神來,低頭看她。
「鋼筆,用來寫字的。」
秋秋的眉頭立刻皺起來,小臉擠成一團,嘴巴噘得能掛油瓶。
她想起村里大道上那些背著布包去學堂的小孩,又想起蘇桂芬說她以後也要上學。
救命啊。
蘇桂芬被她這副表情逗笑了,蹲下來,捏捏她的小鼻頭:
「你才這麼點大,學都沒上過,怎麼還厭上學了?」
秋秋撇撇嘴,沒說話。
門從外面推開了。
村長趙德厚走進來,他身形略胖,長相慈祥,袖子卷到手肘,手裡拿著一個搪瓷缸子,他身後跟著一個人。
賀長庭。
他今天換了件乾淨的深藍色工裝,手裡拿著一沓文件,看見蘇桂芬,腳步一頓,然後臉上的表情從意外變成了驚喜。
「蘇同志?」他主動開口,聲音往上揚了一下,「你怎麼在這兒?」
蘇桂芬也沒想到會在這裡碰見他,愣了一拍,才點點頭。
「我帶秋秋來開證明。」
趙德厚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擱,樂呵呵地看了看賀長庭,又看了看蘇桂芬。
「你們認識?」
賀長庭把手裡的文件放在桌上,指了指蘇桂芬。
「趙叔,我跟你說的那天在市場上給我解圍的,就是蘇同志和她這個小侄女。」
趙德厚挑起眉毛,看了蘇桂芬一眼,臉上帶著意外的表情。
「桂芬?」他說,「桂芬可是咱們村出了名的內向姑娘,平時跟生人說句話臉都紅,賀技術員,你說她幫你解圍?」
賀長庭也愣了一下,轉頭看向蘇桂芬。
蘇桂芬低下頭,耳根燒起來,手指又不自覺地絞上了衣角。
秋秋站在旁邊,歪著頭看著賀長庭。
她眨巴了兩下眼——這人是誰?怎麼看著有點眼熟?她低頭看了一眼桂芬的手腕,又看了一眼賀長庭的手腕。
兩根紅繩都在閃,頻率一模一樣。
秋秋想起來了。
她立刻仰起臉,朝賀長庭露出一個大大方方的笑臉,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賀叔叔好!」
賀長庭被她這聲喊得笑了,彎下腰,朝她揮揮手。
「你好你好,小秋秋,又見面了。」
趙德厚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喝了一口水,抹了抹嘴,指了指秋秋。
「這個小孩是誰家的?我怎麼沒見過?」
蘇桂芬站直了,把秋秋往身邊拉了拉。
「趙叔,這是我媽前幾天在龍崗山坡上撿回來的孩子,她一個人在墳地那邊蹲著,身上都是傷,問她家在哪兒也說不清楚,我媽看著她可憐,就帶回家了。」
趙德厚放下缸子,蹲下來,跟秋秋平視。
「小孩,你是從哪兒來的?」
秋秋指了指天。
趙德厚順著她的手指抬頭看了看天花板,又低下頭看著秋秋。
「……傻子?」
蘇桂芬連忙說:
「趙叔,她年紀小,可能也說不清自己家在哪裡,但她絕對不是傻子,她可聰明著呢,什麼事教一遍就會,說話也清楚。」
趙德厚又看了秋秋一眼,秋秋朝他眨了眨眼,露出一個甜絲絲的笑。
趙德厚咳了一聲,直起腰,走到辦公桌後面坐下來。
「行吧,這年頭也不是稀奇事,」他拉開抽屜,拿出一張表格,「我給你開個證明,先把戶口上了。」
他把表格鋪平,擰開鋼筆帽,在第一欄上懸著筆。
「這孩子叫什麼?」
「秋秋。」
蘇桂芬說。
趙德厚低頭寫。
寫完,他把表格轉過來給蘇桂芬看。
「球球?」
紙上歪歪扭扭寫著「蘇球球」三個字。
蘇桂芬笑出來:
「趙叔,不是皮球的球,是秋天的秋。」
趙德厚提起筆,筆尖懸在紙上停了半天。
他張了張嘴,眉頭皺成一團,然後把筆往桌上一擱,拿手拍了拍腦門。
「哎呀,秋天的秋怎麼寫來著?我這腦子,上個月還寫過,這會兒就想不起來了。」
蘇桂芬抿嘴笑了一下。
「趙叔,我來吧。」
她繞到桌子那邊,從趙德厚手裡接過鋼筆,彎下腰,在表格上端端正正地寫下「蘇秋秋」三個字。
筆畫乾淨,結構勻稱,橫是橫豎是豎,收筆的地方微微頓了一下,帶著一點小小的筆鋒。
賀長庭站在旁邊,目光落在紙上。
「蘇同志的字寫得真好。」
蘇桂芬握著鋼筆的手指僵了一下,墨水洇了一個小點在紙上。
她低著頭,耳朵尖紅透了,沒接話。
趙德厚把表格拿過來看了看,點了點頭,又從抽屜里翻出一張信紙遞給她。
「桂芬,你還得寫個申請,就寫:『我叫蘇桂芬,桃花村二隊社員,我母親蘇趙氏於某年某月某日在龍崗山坡發現一名棄童,經多方查找未找到其親生父母,現申請將該童落戶於我家,取名蘇秋秋。』就這些,你照著寫。」
蘇桂芬點點頭,把信紙鋪平,低頭寫起來。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只有鋼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
賀長庭靠在一旁的文件柜上,手裡拿著那沓資料,但沒有翻。
他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蘇桂芬寫字的手上:她握筆的姿勢很端正,寫出來的字一筆一畫,不急不躁。
陽光從窗戶斜進來,照在她半低著頭的手背上,指節上有幾道細細的傷疤,是冬天凍瘡留下的痕跡。
蘇桂芬寫完最後一個字,直起腰,把信紙遞給趙德厚。
她感覺到賀長庭的目光,轉過頭,兩個人視線碰了一下。
蘇桂芬立刻低下頭,把鋼筆輕輕擱回桌上,退了兩步,站到秋秋旁邊,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一下,又一下。
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緊接著一個女人尖厲的嗓門穿透了辦公室的木門。
「蘇桂芬!蘇桂芬是不是在裡面!」
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了。
一個五十來歲的婦女站在門口,穿一件灰撲撲的斜襟褂子,頭髮花白,尖叫:
「好你個蘇桂芬!我就知道!你跑回娘家就不回去了,果然是在外面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