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沒有活物
所有人全沉默了。
屋裡屋外,看戲的發呆的,全都安靜了,面面相覷。
吵架是小事,吵得娃娃命沒了是大事。
桂芬抱著秋秋,一時間怔住了。
她感覺渾身血液在往下褪。
李秀芳從地上彈起來,嘴唇哆嗦著,連連往後退,腳後跟絆在門檻上差點摔倒:
「不關我的事!不是我!我就掐了她一下,她自己倒的!你們都看見了,她自己倒的!跟我沒關係!」
她一邊說一邊往門外退,聲音越退越尖,退到門口的時候轉身就跑,跑得比來的時候還快。
門口那些看熱鬧的女人呼啦一下全散了,一個比一個跑得快。
桂芬慌了,她抱著秋秋想起來,可膝蓋卻好像被石頭壓住似的,怎麼也動不了。
賀長庭一步跨過來,從蘇桂芬手裡把秋秋接過去。
他的手法很成熟,把秋秋穩穩地抱在懷裡。
他低頭看了秋秋一眼,眉頭壓得很低,聲音很快,但很穩。
「先送孩子去衛生院。」
蘇桂芬渾身一抖,這才回過神來。
看著賀長庭懷裡臉色慘白的秋秋,點了點頭,跟著他就往外跑。
兩個人跑出大隊部的院子,穿過村口的大榕樹,沿著土路往衛生院的方向跑。
賀長庭跑得快,步子大,懷裡抱著秋秋卻一點不顛。
蘇桂芬跟在他後面,嘴唇發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秋秋垂在外面的那隻小手。
跑到半路上,秋秋睜開了眼睛。
她先眨了眨眼,確認自己看到的是一片樹葉子在頭頂晃,然後動了動脖子,發現有人抱著她,跑得飛快。
她轉頭看了一眼賀長庭緊繃的下巴,又轉頭看了一眼跟在後面跑得氣喘吁吁的蘇桂芬。
「賀叔叔。」
賀長庭腳步猛地一頓,差點把秋秋扔出去。
他低下頭,看著懷裡那個正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他的小姑娘,表情像見了鬼。
蘇桂芬從後面追上來,彎著腰喘了兩口氣,然後撲過來,一把把秋秋從賀長庭懷裡抱過來,蹲在地上,兩隻手上下摸著她的臉、她的脖子、她的胳膊:
「秋秋!你怎麼……你哪裡不舒服?哪裡還疼?」
秋秋被她晃得頭暈,伸出兩隻小手按住蘇桂芬的臉,不讓她晃了。
「姑姑,姑姑,我沒事了。」
蘇桂芬停下手,眼眶還是紅的。
秋秋看著她,嘴巴一癟,做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樣子,把臉埋到蘇桂芬脖子窩裡,聲音悶悶的。
「剛才那個婆婆好兇,她掐我,還要打我,我嚇到了,喘不上氣,現在已經好了,不難受了。」
她抬起頭,用鼻尖蹭了蹭蘇桂芬的下巴,眨巴了兩下眼睛,聲音軟糯糯的,帶著一點撒嬌的尾音。
「姑姑,我們回家吧。」
蘇桂芬把她抱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胸口那股堵著的氣終於順了下去。
她站起來,把秋秋在懷裡顛了顛,轉向賀長庭,微微鞠了一躬。
「賀技術員,謝謝你,今天又麻煩你了。」
賀長庭擺了擺手,臉上還帶著一點沒散乾淨的緊張。
「沒事就好,孩子小,受了驚嚇是會這樣,回去讓她多喝點熱水,躺著休息一下。」
「嗯,那個……你的事辦完了嗎?」
「辦完了,趙叔說安排我住在村東頭的招待所。」
「那……改天再好好謝你。」
賀長庭笑了一下,點點頭,站在原地沒動,看著她們往回走的背影。
蘇桂芬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又飛快地轉過頭去。
秋秋趴在蘇桂芬的肩膀上,下巴擱在她肩頭,朝賀長庭揮了揮小手。
回到家,秋秋端著一個搪瓷杯,裡面裝了半杯溫水,推開了蘇奶奶的房門。
蘇奶奶靠在床頭,背後墊著兩個舊枕頭,人還是蔫蔫的,眼皮耷拉著,但精神比昨天好了不少。
「奶奶,吃藥了。」
蘇奶奶睜開眼,接過杯子和藥,咽下去,又把杯子遞迴來,摸了摸秋秋的臉。
「乖。」
蘇桂芬掀開門帘走進來,在床邊坐下,臉上的表情有些為難。
蘇奶奶看了她一眼。
「今天上戶口不順利嗎?」
蘇桂芬抿了抿嘴,低下頭。
「我婆婆找上來了。」
蘇奶奶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反手握住她的手。
兩隻粗糙的、骨節分明的手握在一起,誰也沒再說話。
下午,秋秋睡了一覺醒來,翻了個身,發現身邊空空的。
她揉著眼睛從床上爬起來,走到堂屋門口,看見蘇桂芬正換好了鞋,攏了攏頭髮,一副要出門的樣子。
「姑姑,你做什麼去?」
蘇桂芬聽見聲音,回頭看她,臉上掛著一點疲憊但溫和的笑。
「去衛生所。」
「衛生所是幹什麼的?」
「看病的地方,誰頭疼腦熱了,就去那裡拿藥打針。」
秋秋點點頭,把這句話記住了。
蘇桂芬走過來,蹲下把她歪掉的衣領整了整。
「姑姑去去就回來,你在家乖乖陪奶奶,不許亂跑,記住了?」
秋秋點頭。
蘇桂芬出了門。
秋秋站在門檻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然後轉身回了屋裡。
她走到蘇奶奶房門口,探頭看了一眼。
蘇奶奶吃了藥又昏昏沉沉睡著了,呼吸聲綿長沉重,臉上的灰色還沒完全褪乾淨。
秋秋靠在門框上,嘆了口氣。
這藥也太差了。
奶奶吃了好幾天,還是一副蔫巴巴的樣子。
在萬靈山的時候,隨便哪個藥童抓一副藥,喝下去就精神抖擻了,哪有這麼慢的。
她想起正事,還得去找血。
村裡有屠宰場,可她不認識路。
山上應該有野物吧?抓只兔子,放點血總行吧。
兔子跑了也算生靈之血落在土地上,反正年糕說了,幾百米內就行。
她在神識海里翻了一陣,找出一個小鈴鐺。
金色的,拇指大小,鈴身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鈴舌是紅色的,搖一搖聲音清脆。
她把鈴鐺拿出來,搬了個小凳子踩上去,踮著腳把鈴鐺掛在蘇奶奶的床頭上方。
鈴鐺晃了晃,發出一聲不情不願的脆響。
「小仙君,我可是鎮守山門、抵禦魔宗入侵的鎮魂鈴!神兵譜上排得上號的!你就把我掛在一個凡人老太太的床頭上?」
秋秋沒有理它,把系鈴鐺的紅繩仔仔細細繞了兩圈,打了個死結,又拉了拉確認不會掉下來。
「保護奶奶也很重要。」
秋秋從凳子上跳下來,拍了拍手,走到院子裡。
她把院門輕輕帶上,沿著村後頭那條土路往山上走。
空氣里有松脂和野草的味道,濕漉漉的,混著腐爛葉子的氣味,偶爾有鳥叫,叫兩聲就停了。
秋秋走到一片稍微開闊點的山坡上,站住腳,閉上眼睛。
她把神識往外一鋪——方圓幾百米內,樹、石頭、泥土、水窪,每一個東西的形狀和位置都在她腦子裡清清楚楚地展開了。
然後她猛地睜開眼。
不對。
沒有。
一個動物都沒有。
沒有兔子,沒有野雞,沒有松鼠,連一隻田鼠都沒有。
神識掃過去,整座山像一口倒扣的空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