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你這麼大我怎麼帶回去
法陣中的光芒從圓心往四周盪開,一圈一圈盪到圓圈邊緣又盪回來。
符文在光圈裡急速旋轉,快得看不清形狀,只剩一道道金色的殘影。
張屠戶從地上爬起來,捂著後腦勺,低頭看了一眼手掌上的血,罵了一聲,把手往地上一甩。
他抹了一把臉,手上剩下的血蹭在臉上,混著汗水和泥垢,在臉頰上留下幾道暗紅色的印子。
他朝蘇桂芬走過來,步子很慢,嘴角掛著笑:
「老子今天非好好教你和死丫頭,什麼叫規矩。」
蘇桂芬把秋秋護到身後。
她沒有退,她渾身發抖,卻仍舊轉身,看著秋秋,湊近急道:
「秋秋,快跑,回屋裡去,把門閂上,不管外面聽見什麼都不要開門。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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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秋心想:她才不回,年糕還在土裡沒出來呢。
她抱住蘇桂芬的腿,搖了搖頭,臉貼在蘇桂芬的褲子上,仰起頭看著她,眼睛又圓又亮:
「我不走,我要在這裡保護姑姑!」
蘇桂芬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她蹲下來,把秋秋摟進懷裡,摟得緊緊的,下巴抵在秋秋的肩膀上,整個人抖得厲害。
她深吸一口氣,把眼淚憋回去,聲音卻怎麼也憋不平,又顫又急。
「好孩子……」
她鬆開秋秋,站起來,轉過身,面對張屠戶。
她兩隻手攥成拳頭,指節發白,指甲掐進肉里,咬緊牙,腮幫子鼓起來,看著面前這個對她動輒打罵的男人,喉嚨里發出一聲悶響,揮起拳頭,照著他的臉打上去。
「滾出去!」
拳頭有勁,但不多,砸在張屠戶的左臉上,他被打得別過頭去,嘴角歪了一下。
他停了一拍,然後慢慢轉過頭,舔了一下嘴角,那個獰笑沒變,反而更大了。
他抹了一把臉,正要說話。
然後他愣住了。
花壇邊的那片碎石子地上,泥土正在往上拱。
不是一點一點的鼓,是一整片地皮被頂起來,泥塊沿著裂縫往兩邊翻開,碎石子翻湧。
從裂開的土裡伸出一隻爪子,黑色的,比成年男人的手掌還大一圈,指甲是暗金色的,扣在地上,在泥土上壓出四個深深的凹痕。
然後是一個頭。
黑色的細犬頭顱從土裡抬起來,顱骨寬闊,這狗兩隻眼睛是熔岩的顏色,暗紅里透著金光,瞳孔豎成一道細線。
身上的皮毛黑得發亮,短而密,緊貼著肌肉線條,從頭頂到脊背延伸著一道暗金色的花紋,不是畫上去的,是皮毛本身的顏色一層一層疊出來的。
它走出土坑,四條腿站定,站在院子裡,尾巴微微下垂,尾尖彎出一個弧度。
秋秋長舒一口氣。
年糕化形了!
一道低沉的聲音在秋秋神識海里響起,像遠處滾過來的悶雷,渾厚又恭順。
「主人,要攻擊這個人嗎?」
秋秋點頭:
「對,把他趕走。」
「得令。」
張屠戶看著這隻從土裡長出來的巨犬,嘴張著,下巴像脫臼了一樣往下掉。
他轉頭看蘇桂芬,指著那隻狗,嘴唇哆嗦,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
「這、這什麼玩意?」
蘇桂芬警惕地盯著他,眉頭皺著,拳頭還攥著沒鬆開。
她什麼都沒看見。
她只看到張屠戶忽然像見了鬼一樣指著花壇,臉色從紅變白,從白變青。
張屠戶把頭轉回去。
那隻狗在看他。
那雙熔岩色的眼睛鎖在他身上,瞳孔慢慢收窄,從一道細線變成一根針。
嘴唇翻了一下,露出一排犬齒,尖利可怖。
張屠戶大駭:
「你——你是什麼東西!」
蘇桂芬皺緊眉頭,拉著秋秋又往後退了一步,警惕地看著張屠戶對著空氣大喊大叫。
她小聲嘀咕。
「他瘋了?」
秋秋仰起臉,眼睛又大又圓,一臉天真。
「可能是剛才摔壞腦子了吧。」
她拽著蘇桂芬的衣角往後拉,撒嬌似的晃了晃。
「姑姑,他好嚇人,我們往後面站一點。」
蘇桂芬被她拽著退了幾步。
見蘇桂芬退到安全距離,秋秋才放心,在神識海里輕輕彈了一下手指。
「年糕,咬他。」
院子裡靜了一瞬。
黑色巨犬往前跨了一步,身影逆著光,將張屠戶整個人罩在陰影里。
他仰起頭,看見那張犬類的臉近在咫尺,熔岩色的眼睛在陰影里發著暗光,鼻孔里噴出的熱氣撲在他臉上,帶著一股乾燥的、像燒過的焦木一樣的味道。
張屠戶一屁股坐在地上,嚇得肝膽俱裂:
「別過來——別過來!」
年糕又往前邁了一步,張屠戶手腳並用地往後爬,他翻身想站起來,卻早已嚇得腿軟無力。
年糕低下頭,張開嘴,精準地咬住張屠戶的右腿小腿肚子。
張屠戶慘叫一聲,摔倒在地,連滾帶爬地翻過院門的門檻,一隻鞋還掉在院子中間,一瘸一拐,跑幾步摔一跤,摔了再爬起來繼續跑,嘴裡還在叫,聲音越來越遠。
年糕慢悠悠地跟了出去。
蘇桂芬站在原地,完全懵了。
她看著張屠戶對著空氣說了半天話,又看著他自己摔倒,自己在地上亂爬,自己翻出院門跑了,跑的時候嘴裡還在喊著「別過來」。
從頭到尾,她什麼都沒看見。
「他……他到底怎麼了?」
秋秋拽了拽她的手,聲音糯糯的。
「不知道,姑姑,現在壞蛋走了,我們進去吧。」
蘇桂芬又看了一眼院門的方向,確認張屠戶真的跑了,才一把抱起秋秋,快步進了屋。
她把門閂插上,靠在門板上,大口喘氣。
裡屋傳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
蘇奶奶從房間裡走出來了。
她扶著門框,步子還是有點虛,但臉上的灰白褪了大半,眼睛有神了,不像之前那樣半睜半閉蔫蔫的,這藥雖然起效慢,吃了這麼幾天,終於算是把底子補回來了一些。
她看見蘇桂芬頭髮散亂,臉上青一塊紫一塊,愣住了:
「桂芬?出什麼事了?」
蘇桂芬把蘇奶奶扶到椅子上坐下,給她倒了杯水,然後把剛才的事從頭說了一遍。
蘇奶奶沉默了一會兒,手握著杯子,指節慢慢收緊:
「不管他跑了還是不跑,這個院子裡沒個男人撐著,今天是磕壞了腦袋自己嚇自己跑了,下次呢?」
蘇桂芬蹲下來,握住蘇奶奶的手:
「媽,沒事,我不怕他了,今天我把他的拳頭擋下來了,我推了他,他摔了,他也沒什麼了不起的。」
她抬頭看著蘇奶奶,語氣比任何時候都穩:
「反正以後我都不怕他了。」
蘇奶奶低頭看著她女兒,看著她臉上新添的傷和舊傷疊在一起,看著她眼底不再躲閃的光。
她沒再說什麼,伸手摸了摸蘇桂芬的頭,笑了一下,笑容很淡,但眼角的皺紋里都是暖意。
「桂芬,是媽對不起你,當初聽了你哥和你嫂子話把你嫁給他。」
她拍了拍蘇桂芬的手背,桂芬搖搖頭,母女倆抱在一起。
秋秋盯著院子外,若有所思。
夜晚。
月亮掛在院子正上方,月光把地面照得發白。
裡屋里,蘇桂芬和蘇奶奶睡得很沉。
秋秋從被窩裡溜出來,輕手輕腳地穿上鞋,拉開堂屋的門閂,閃身出了門。
她剛把院門推開一條縫,迎面就對上一雙熔岩色的眼睛。
年糕站在巷子裡,月光照在它的脊背上,皮毛上那道暗金色的花紋在月光下微微發亮。
看到秋秋的瞬間,年糕的耳朵啪地往後一貼,尾巴狂搖。
「主人!」
秋秋溜出門,年糕立刻撲來,兩隻前爪搭在秋秋的肩膀上,張開嘴從秋秋的下巴一路舔到額頭,再從額頭舔回下巴,把她的頭髮舔得根根豎起。
「主人主人,我好想你,我要跟你回家,我要睡你枕頭邊上!」
「啊呀,年糕!鬆開!」
秋秋被它舔得整張臉濕漉漉的,伸出兩隻手按住它的嘴,把它的大腦袋往後推,使勁壓低聲音:
「不是我不想帶你回去……」
年糕的尾巴停了,耳朵耷拉下來,從喉嚨里發出一聲委屈的低鳴。
秋秋指了指它比身後階梯還高的肩背:
「但你這麼大,我怎麼帶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