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嬸嬸心疼姑姑

  年糕的大腦袋歪了一下，熔岩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後整隻狗開始縮小，變成一隻巴掌大的小黑狗，跳上秋秋的手掌，舔了一下她的手指頭。

  「主人，我可以變小的。」

  秋秋捧著它，低頭看著它，還是搖了搖頭。

  「不行。」

  年糕的耳朵耷拉下來。

  秋秋蹲在院門口，把年糕放在膝蓋上，掰著手指頭給它算：

  「這個家我觀察了好幾天了，很窮，飯是稀飯，藥也吃不起，你要是跟進去，多一張嘴就多一份糧，姑姑和奶奶養不起的。」

  她把年糕舉起來，跟它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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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白天隱身，不要讓人看見，晚上我溜出來帶你去找吃的。」

  年糕的耳朵彈起來，尾巴搖了兩圈，舔了一下秋秋的鼻子。

  「得令。」

  第二天一早，飯桌上擺著三碗稀粥和一碟鹹菜。

  蘇奶奶今天的氣色好了不少，腰板坐直了，喝粥的速度也快了。

  她把碗放下，看向蘇桂芬。

  「桂芬，衛生所那邊怎麼樣了？今天能去上工嗎？」

  蘇桂芬端著碗，筷子在粥里攪了兩圈，嘴唇抿了又抿，才開口。

  「不行。」

  「怎麼不行？不是說了讓你去試試嗎？」

  「媽，」蘇桂芬把碗放下，聲音低低的，「張屠戶他媽前兩天在衛生所門口鬧了一回，坐在地上又哭又喊，說蘇家的女兒不守婦道，跑回娘家偷人，衛生所的人全聽見了，我去的時候，所長跟我說——要不，讓我先回家等消息。」

  蘇奶奶的手按在桌沿上，指節慢慢泛白。

  沉默了一陣，蘇奶奶咬了咬牙。

  「去生產大隊，家裡有什麼好的都拿出來，有一包糖，上次秋秋抱回來的，挑幾顆好的帶上。」

  蘇桂芬抬起頭，有些猶豫。

  「去大隊部幹什麼？那邊都是記工分的崗位，沒有拿現錢的。」

  「有些閒職，管倉庫、記工時、燒水掃院子，這些不算正式勞力崗，可以拿現錢補貼，就是不記工分，在村里沒什麼面子，說出去也不好聽。」

  蘇桂芬把筷子擱下，聲音沒抖。

  「沒事，她們也沒少笑話我。」

  蘇奶奶看著她，點了點頭。

  三個人出了門。

  秋秋走在中間，左手牽著蘇奶奶，右手牽著蘇桂芬，兩隻眼睛卻不閒著，左看右看，上上下下地把整個桃花村掃了一遍。

  村道兩邊的土牆矮矮的，牆上豁了口也沒人補，豁口裡塞著乾草和碎磚頭。

  路邊的水溝幹了，溝底裂成一塊一塊的龜紋，溝里堆著枯葉和垃圾，院牆根下坐著幾個曬太陽的老人，身上的褂子洗得發白，膝蓋和手肘的地方打著補丁，有的補丁上還摞著補丁。

  蘇桂芬低頭看秋秋：「秋秋，看什麼呢？」

  秋秋抬起頭：

  「姑姑，這裡好窮啊。」

  蘇桂芬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聲。

  她尋思秋秋是從龍崗村來的，那邊挨著鎮子，條件好一些，大概是頭一回見這麼破的村子，她蹲下來，把秋秋歪掉的領子整了整，語氣很平常：

  「桃花村是不好，地薄，種什麼都不愛長，山上沒有野物，河裡沒有水，要啥沒啥，村里人種地也就是勉強吃飯，碰上年景不好，飯都吃不飽。」

  秋秋點點頭，把這些話記在心裡：山上沒有野物，河裡沒有水。

  這跟她昨天在山上探查到的對上了，一座山，連只田鼠都沒有，這不正常。

  蘇奶奶走在前面，聽見她們說話，回頭接了一句。

  「不過上個月趙村長跟我說，上面派了個城裡來的技術員，專門來帶隊改善桃花村的生產，說是要修水渠，改土質，教大伙兒科學種地，要是真能搞起來，往後日子興許好過點。」

  秋秋一聽「城裡來的技術員」，腦子裡立刻蹦出來一個人。

  她仰起臉：

  「那個技術員我和姑姑見過。」

  蘇奶奶腳步頓了一下，低頭看她：

  「你見過？什麼時候？」

  「上次跟姑姑去市場，還有昨天在大隊部。」

  蘇奶奶點點頭：

  「那他人怎麼樣？」

  秋秋剛要張嘴，忽然想起昨天回來路上那兩根閃著紅光的紅繩，她閉上了嘴，伸手拽了拽蘇桂芬的袖子。

  「姑姑說。」

  蘇桂芬猝不及防被拽出來，臉紅了紅，她低著頭走了兩步，聲音含含糊糊的。

  「人挺老實的，說話客客氣氣的，沒什麼架子，幫了我們的忙，也沒要什麼回報。」

  蘇奶奶皺眉：

  「老實？」

  桂芬卻抿著嘴，再不肯說了。

  秋秋樂呵呵地蹦了一下，兩隻羊角辮跟著晃了晃。

  大隊部的院子裡還是一樣人來人往，有人抱著帳本從辦公室出來，有人在走廊上排隊蓋章，有人蹲在牆角抽菸等叫號。

  蘇奶奶牽著秋秋穿過院子，直接去敲最裡頭那間辦公室的門。

  門虛掩著，裡面有人說話。

  蘇奶奶推開門。

  趙德厚坐在辦公桌後面，桌上攤著一堆帳本和表格，王翠花正在和趙德厚對帳。

  王翠花在生產隊當物資保管員，平時負責清點倉庫、登記農具和化肥的進出，隔幾天就要來跟趙德厚對一次帳。

  王翠花抬起頭，看見蘇奶奶和桂芬，翻了個白眼：

  蘇奶奶沒搭理她，走到辦公桌前，清了清嗓子，放緩聲音對趙德厚說：

  「趙村長，上回你說的那個雜工的事，我替桂芬來問問，不計工分，用錢結算的，掃院子、燒水、整理倉庫都行。」

  趙德厚愣了一下：

  「桂芬不是在張家村做工嗎，怎麼還要回來上工？」

  王翠花在一旁幽幽道：

  「媽，不是我說，你真的太慣著桂芬了，她一不順心就往娘家跑，張家村那邊又是記一天曠工，這是搞建設搞工作的態度嗎？」

  趙德厚一聽眉頭就皺起來了：

  「怎麼回事？」

  王翠花椅子一轉，嘆了口氣，語重心長：

  「本來這話都不該我說，桂芬，你高低嫁進張家，工分記在人家名下，一賭氣就跑回來，和好了就又回去，你把我們桃花村生產隊當過家家？」

  「你說什麼！」

  蘇桂芬臉霎時氣白了：

  「嫂子，你明知道不是我賭氣，是張屠戶……」

  「是，張屠戶是有不對。」王翠花道：「但你們終歸是夫妻，你把你的脾氣收斂一點，也沒那麼多矛盾。」

  秋秋看著王翠花，暗道這女人真是顛倒黑白的好手。

  不能讓她一直在這掰扯。

  秋秋從兜里拿了一顆糖，小手在糖紙外面輕輕摸了一下。

  她鬆開蘇奶奶的手，噠噠噠跑到王翠花面前，仰起臉，把糖舉得高高的，眼睛彎成兩道月牙，臉頰上兩個小酒窩若隱若現，笑呵呵道：

  「嬸嬸心疼姑姑，嬸嬸好，嬸嬸吃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