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穩住
」楊姨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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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離微微頷首。
楊姨娘楊蘅是盧承遠的貴妾,她輕咳一聲,似想端端長輩的架子,風離卻逕自敲著盲杖進了院子。
身後,楊蘅身旁一個圓臉姑娘柳眉一豎,當即炸了:"小娘,你看她那個沒教養的樣,看我不教訓她!"
提裙子就要往院子裡沖,被楊蘅一把拽回來,瞪了她一眼:"你好意思說別人,就你沉不住氣。"
那姑娘是楊蘅的女兒,六姑娘盧媖。
盧媖滿臉不服氣,抬手指著院門:"她比我好哪了?我起碼不瞎!"
風離在院子裡聽得清清楚楚。
喲,這是給她送下馬威來了。
半夏垂著頭,眼觀鼻鼻觀心的跟著。
新院子是個一進院,取名聽竹軒。
三間正房,一間東廂房,西牆下一簇瀟湘竹,翻過高牆就是通往外院的夾道。
正房兩頭是臥房和書房,中間是花廳。
風離剛進臥房,二等女使金珠銀珠就跟上來,給她卸身上釵環,這些東西記錄在冊,用完就要歸還庫房。
身上的衣裳倒是給她留了下來。
聽楊蘅還要在外面拉扯,風離自己脫了那身累贅的新衣,連帶袖兜的點心一起扔到了架子床上,便聽金珠提醒,該用早飯了。
她傷了內臟,不宜多吃,今天沒怎麼咳,倒是可以用一點。
而且一直不在人前吃飯也可疑,便由金珠銀珠引著往東廂房去。
東廂房是寬闊的一間。
一頭簡單用花壁隔出個裡間,方便丫鬟在裡面沏茶布菜,中間便是飯桌,打開門扇,正對西牆下的瀟湘竹,別有一番意趣,再一頭放了矮塌,閒時可以在那裡喝茶見客。
風離剛入座,一個粗使丫鬟正在裡間把飯菜從食盒拿出來,裡間是敞開的,並不隱蔽,便見她一撇頭,往盤子裡啐了一口。
金珠銀珠就站在一旁,金珠眉頭都沒動一下,銀珠倒是瞥了瞥眼,兩人手上卻不停,一一端到桌上。
金珠雙手捧著雙筷遞給風離:」大姑娘。「
一盤炒雞子擺在近前,焦黃油亮的色澤原本還算勾人,可仔細一看,蛋塊縫隙里分明洇著一團渾濁的水光。
腔中血氣」騰「的衝到喉間。
風離不動聲色的咽下去,再瞥一眼能量池。
休息了一晚,內傷修復有了進度,雖仍在緩慢消耗,但已沒那麼容易咳血了。
她得平心靜氣,穩住。
風離觀察著金珠神色。
昨日時間有限,但她還是留了心,金珠做事仔細,舉止有度,銀珠則稍稍跳脫些。
這件事怕不是粗使丫鬟為了討好誰而自作主張,而是有意安排的。
不然往飯里加料什麼時候不行,非得當著她的面加。
風離陷入沉思。
這是在試探她眼睛是不是還瞎著。
她一路跑到外院找到書房,又躲開婆子圍堵,打王韻清那一竹竿又狠又准,確實超出了一個瞎子該有的本事。
不懷疑反倒奇怪了。
好哇,她剛想計較盧離這雙眼睛是怎麼瞎的,他們倒先急著來探底了。
風離接了筷子,就著金珠指引夾了一筷子雞子,在金珠的注視下慢慢往嘴邊送。
金珠面無表情,站得更遠些的銀珠卻皺了皺眉,別開了臉。
風離把筷子"啪"地一放,雞子掉落桌上,她聲音不高不低:"這飯怎麼吃。再讓楊姨娘等下去,怕是滿府都要嚼我舌根了,請進來吧。"
"是。"
金珠垂下眼,不動聲色的將那盤雞子連帶掉落的碎屑收拾走。
不多時,楊蘅一行人被引進院子。
東廂房房門大敞,風離一身中衣大喇喇地坐在飯桌前,滿桌膳食幾乎未動。
楊蘅眉頭倏地擰起,忙又鬆開,客套的笑堆上來:
"大姑娘用飯呢?也是,這春日的天確實漸漸熱了。恰好,我帶了裁縫來,給大姑娘量尺寸做嫁衣,順便做應季的衣裳。"
方才那一晾,楊蘅識趣多了,倒是旁邊的圓臉小丫頭,眼裡能噴出火來似的瞪著風離。
風離記得這時候盧媖十六歲,正是跳脫的年紀。
她周身有極淡的白色氣體,天瞳標註:福澤深厚。
風離轉頭吩咐金珠看座,也和氣地笑了笑:"姨娘吃了嗎?不如一起?"
楊蘅連聲笑著稱"用過了",把其他人留在院子裡,自己到風離旁邊坐下,目光落到桌面豐盛的飯食上。
風離撇開視線。
這能看出什麼,盧意之掌家,自然不會在明面上叫人挑出錯來。
楊蘅額頭不高,尚算飽滿,淡眉,圓眼,眉宇間有淺淡的細紋。
風離那一腦袋玄學理論已消化得差不多了,知道這是鬱氣。
身上很乾淨,沒什麼髒東西。
雖說高位之人想要人命自有魑魅魍魎代勞,也乾淨得很,但書里她被王韻清轄製得頭都抬不起來,顯然不在此列。
她和王韻清一樣,都是沒落士族家的嫡女,兩人家世相當,王韻清做了主母,她自是不服氣。
如今王韻清稱病,管家權被奪,她便抖起來,想跑到她這裡擺譜?
置辦嫁妝確實有油水可撈,但風離這婚事是燙手山芋,只怕她打錯了算盤。
」哼,還不是四姐姐好心,即便你搶了她的郡王妃,她待你也是極好的。「
盧媖一屁股坐到另一頭的凳子上,憤憤不平。
喲,還有個打抱不平的。
」媖兒!「
楊蘅臉色微變,轉臉連忙和風離賠笑:」六丫頭不懂事,她和四姑娘關係好,難免……「
一開口又覺得不對,這郡王妃本就是風離的,因為她瞎了,大家才默認這郡王妃由盧意之來當。
越想解釋越急,越急越說不明白。
風離:」……「
怪不得不得盧承遠的寵,也怪不得王韻清能拿捏她一輩子。
嘴笨成這樣,自己女兒不去當盧意之的跟班,日子得苦成什麼樣?
就這還想和她叫板,在她手裡擠油水?
風離遞了個台階:」姨娘來這是?「
」哦「楊蘅如蒙大赦,提到正事,話便多了:
」老太君讓我幫著置辦大姑娘的嫁妝,接下來怕是要時常叨擾,大姑娘對衣裳首飾日用器具有什麼偏好,或許可以和我說一說。「
風離確實對嫁妝有想法,和楊蘅卻說不著。
盧離親生母親死後,嫁妝就由盧家保管,如今她要出嫁,他們自然該還回來,但怎麼讓他們還……
風離拉回思緒,示意金珠銀珠出去。
二人互看一眼,楊蘅在旁,她們不好明面上忤逆主子,便退下了。
風離想到剛才盧媖在院外的言論,笑道:」我又看不見,對樣式能有什麼要求。「
楊蘅面露尷尬,盧媖也一臉心虛的看向別處,風離才開口:
」倒是有一點,這尋常的衣裳我穿著累贅,勞煩姨娘幫我盯一盯,樣子按我要求的做,然後幫我採買一些石刻碑帖,我想練練字。「
楊蘅眼中閃過驚訝,隨即面露為難:」這……「
風離瞭然,楊蘅以為走個過場,根本沒想到她真提要求。
畢竟一個瞎子,什麼都看不見,有什麼可提的。
自從見了那口唾沫,桌上的飯食看著便反胃,摸索著將臉前的那碗湯往裡推了推,語氣平淡的仿佛話家常:
」楊姨娘是想給六妹妹攢嫁妝吧。「
楊蘅"蹭"地站起來。
坐在旁邊,因為被無視氣成河豚的盧媖都嚇了一跳。
楊蘅回過神,驚慌地掃視廂房四周,見房裡只有她們三人,反倒院裡候著的僕從和裁縫因她這動靜紛紛朝這邊看過來。
風離側了側耳朵:"是凳子不穩麼?"遂揚聲,"來人,給姨娘換個凳子。"
金珠悄聲進來換了,又悄聲退下。
楊蘅這才氣短地扶著桌沿,坐回新凳子上。
風離繼續語不驚人死不休:"六妹妹的婚事,姨娘再插手,反倒害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