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等魚上鉤
防著楊蘅再鬧出什麼動靜,風離順勢沿著桌沿,摸到她的手輕輕按住:「楊姨娘,我這凳子可不能再換了。」
楊蘅沒出聲,盧媖先一拍桌子站了起來:「你胡說什麼?再說一遍!」
楊蘅連忙將她攬進懷裡,繃著臉往門外一推:「你先出去。」
盧媖一臉不信,直跺腳:「小娘!」
楊蘅像攆只不聽話的小貓兒似的,硬是把她搡了出去。
盧媖鼓著腮幫子,拖著步子往院裡走,邊走邊不甘心地回頭張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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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蘅這才轉回臉,麵皮繃得發緊,語氣里的不悅幾乎壓不住:「大姑娘,慎言。」
涉及到兒女的婚事,楊蘅仿佛瞬間給自己鍍了一層硬殼。
風離也不急,拎過紫竹杖,指腹輕輕摩挲杖首那枚油潤細膩的白玉:"我閒著沒事喜歡琢磨暗相,楊姨娘可願讓我試一試?"
楊蘅沒料到她話題忽然岔到這上頭來,倒也沒駁她的面子,伸出手來。
風離握住她的手,指節、掌緣、虎口一路按過去,神情一點一點沉下去。
從指腹觸到第一條掌紋開始,她的神情漸漸沉了下來。
楊蘅微微蹙眉:"大姑娘,這是何意?"
風離輕輕嘆了口氣:"楊姨娘的憂慮我自然明白。姨娘不必多說,我只問,那戶人家可在東北方位?"
楊蘅眉心微動,顯然被說中了。
風離繼續道:"莫不是姓韓吧。"
楊蘅眼睫狠狠顫了一下。
風離一臉高深莫測。
書里寫,盧意之嫁與墨清塵後,盧媖不久便嫁給了同屬士族的韓家嫡四子。
那韓四郎才名在外,極有可能門蔭入仕,盧媖算是高攀了。
嫁得這般快,說明楊蘅早就在暗中替她物色。
為了等墨清塵的婚事,盧家各房適齡姑娘都壓著沒嫁,盧離二十歲,盧意之十八歲,楊蘅自然怕盧媖也熬成老姑娘,偷偷替她打算,倒也情有可原。
只是書里對婚後的盧媖著墨寥寥,只說她神情鬱郁,沒過兩年便沒了。
若真是福澤深厚之人,怎會如此短命?
不是盧媖本身的問題,便是婚事有鬼。
風離一臉沉重搖了搖頭,把楊姨娘的手推回去:」最後一句,姨娘可給出過六妹妹的八字?「
她記得術法裡,有奪人氣運的邪術。
楊蘅神色繃緊,支支吾吾了幾聲,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風離見狀,便不再追問。
話說到這份上,也夠了。
她側過頭,揚聲叫了金珠:"殿下送了我一些小玩意,分出一隻給六妹妹帶著,也好和姐妹們同享歡喜。"
金珠應了聲"是"。
盧媖在院裡遠遠嗆聲:「誰稀罕你的東西。」
風離眼皮都沒抬:」你四姐姐也有,你不要?「
盧媖看到金珠抱著盛海棠乾花的盒子,不吱聲了。
楊蘅倒沒忘了今日來的正事,叫了兩個二等女使上前:"怕大姑娘人手不夠,讓她們幫襯一二也好。"
風離來者不拒,轉頭叫了半夏。
半夏面露為難:"姑娘,這不合規矩,只怕別房姑娘要鬧。"
風離借勢開口:
"我這盧家大姑娘也做不了幾天了。堂堂未來郡王妃,房裡多幾個丫鬟就壞規矩了?誰覺得不忿,我也不怕到祖母面前分說。"
半夏還要再說,風離聲線一沉:"怎麼,這個院子裡我做不得主?"
半夏忙垂下眼:"奴婢這就帶她們安置。"
楊蘅似已做好碰一鼻子灰的準備,見風離收下了人,反倒意外。
但她此刻滿腹心事,只說了句「下次再來拜訪」,留了裁縫給風離量尺寸,便拉著吱哇亂叫的盧媖匆匆離去。
飯食早已涼透,風離順勢讓她們撤了早膳,吩咐煮一碗鮮肉餛飩來。
等餛飩的功夫,便讓裁縫量尺寸,又說了自己想要的衣裳樣式。
裁縫聽得面露難色,倒沒敢說做不了,承諾畫好樣子後再來給她過目。
風離與裁縫討論得正起勁,餛飩涼了又熱,熱了又涼,一連折騰了三回。
好容易打發走裁縫,一碗新做的餛飩才終於遞到面前。
風離不動聲色地先看了看湯水,清亮見底,沒有異樣,這才低頭咬了一口。
鮮嫩的肉餡喚醒了沉寂已久的味蕾,她忍不住眯了眯眼。
這會兒盧家應當還不敢給她下毒,可這樣的滋味,就算有毒她也認了。
如果老許在,一定又會邊拍著大腿邊笑話她。
她思緒頓了一頓,三下五除二喝了個底朝天,突然跑到院中那簇瀟湘竹下,摘了竹葉在手裡揉著玩。
金珠目露疑惑的給她遞帕子。
風離這才把葉子一扔,接帕子擦嘴。
帕子還沒離手,院門口便傳來通報聲,墨清塵送的追禮到了。
風離當即在人前打開提盒,裡頭都是些撥浪鼓之類的小玩意兒。
她指尖沿著各層摸了一圈,沒找到夾層,做的倒是隱蔽。
隨即不動聲色地收手,面上只作苦惱,嘆氣不知道回什麼禮才好。
洗過手後,才小心翼翼地將東西親自捧進臥房,仔仔細細碼到架子床最里側,又問半夏她的貴重物品都收在了哪裡。
半夏引著她打開放貴重首飾的抽屜,新來的兩個二等女使便在一旁歸整收拾。
風離摸出墨清塵給的那枚玉佩,一併放了進去。
轉身的剎那,她臉上那閒散神情才卸去大半。
餌已經灑下,只看魚上不上鉤了。
他們這麼緊張墨清塵對她的態度,還有什麼餌,比墨清塵送來的提盒更有誘惑力?
她瞥了一眼光幕,限時還剩一天半。
做完這些,風離叫上金珠,穿好衣裳,拿上海棠乾花,往盧意之的清暉院去。
盧意之的院子坐北朝南,採光極好,青石鋪地,粉牆黛瓦,檐角掛著風鈴,氣派清雅。
門額上「清暉院」三個大字寫得端方秀潤,與風離那小破院子簡直雲泥之別。
說明來意,卻見一個錦衣女使從大門裡款步走出。
盧意之的貼身丫鬟春熙,見了風離盈盈一福,眉眼彎彎,甚是討喜:
「大姑娘,不巧,四姑娘出府去了。大姑娘若著急,可留話給奴婢,奴婢代為轉述。」
風離倒不是真心為墨清塵做事,她總覺得這兩人關係有些不對勁,卻又抓不住線頭。
便輕哼一聲:「怕不是故意躲著我吧。」
春熙笑得和煦如風:「大姑娘哪裡的話,等姑娘回來,奴婢自會給姑娘傳話。」
這清暉院的下人個個訓練有素,滴水不漏,見試探不出什麼,風離便也作罷,帶著乾花原路折返。
剛到院門口,便見一個小藥童扶著個人踉踉蹌蹌迎上來,正是胡府醫。
他頭上纏著厚厚的繃帶,左頰還多了一道新鮮的血痕,像是不久前剛磕碰過。
見到風離的瞬間,他幾乎是撲過來的,藥箱在腰間晃得叮噹響,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壓得又低又急:"大姑娘……!"
半夏正將胡府醫送出門,見狀便道:
「大姑娘回來的巧,胡府醫說昨日開的方子,不見大姑娘派人去取藥,便親自送來了。我讓他把藥留下,他也不肯,說惦記姑娘傷勢,想給姑娘複診呢。」
胡府醫這模樣,可不像是來複診的。
風離視線掃向胡府醫胸口,不過一日,那黑氣更濃了。
她笑意不改:「請胡府醫進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