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咬鉤了
風離剛進院子,銀珠便迎了出來,眼尾耷拉著,一副不甚情願的模樣。
半夏彎著唇角,引胡府醫往東廂房走。
風離目光在兩人臉上不緊不慢地轉了一圈,這才東廂房的矮塌落座,讓胡府醫診脈。
胡府醫眼皮跳得厲害,顯然心思全然不在脈象上。
他抬眼看了看風離,復又垂下去,餘光飛快掃過左右,嘴唇動了動,到底還是閉上了。
左右站著金珠銀珠,半夏立在風離身後,今日三人倒是到得齊整。
她偏了偏頭,就見楊蘅送來的那兩個二等女使,縮著肩膀候在了屋外。
這時候支開人反而欲蓋彌彰,打草驚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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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離掩唇輕咳一聲,心頭掠過冷意。
礙事。
她換上一副閒聊的語氣,閒閒開口:"聽著胡府醫氣息不穩,這是怎麼了?"
胡府醫面露急色,意識到失態又趕緊穩住,答道:"回姑娘話,卑下不小心磕了。"
銀珠噗嗤笑出聲:"您頭上這繃帶厚的,可不像磕的,倒像……"
半夏一記眼神遞來,銀珠負氣閉了嘴。
風離只當不知,饒有興致地問:"倒像什麼?"
銀珠賭氣道:"大姑娘,奴婢知錯了,奴婢亂說的。"
胡府醫抬袖擦了擦額上並不存在的汗,訕笑著接話:"近日晦氣得很,胸口也疼得厲害,所以卑下才想給大姑娘復個診,然後跟府里告個假,好好歇一陣子。"
這是看她身邊都是眼線,要縮回去了?
風離笑道:"上次玩笑,雖說冒犯了府醫,但煮了柏葉沐浴確能讓人渾身清爽。府醫若得閒了,不妨試試。"
胡府醫神情糾結了片刻,才往前傾了傾身子,苦笑道:"不怕大姑娘笑話,卑下確實試了。"
風離問:"如何?"
府醫額角沁著汗,一臉滑稽又窘迫的模樣:"那味道,實在不敢恭維。"
那就是有效。
那就還有得談。
他這副模樣逗得屋裡半夏三人笑出了聲。
半夏不由笑道:"府醫自己還是個大夫呢,倒信起這些來了。"
府醫不敢得罪這些光鮮體面的女使,陪笑道:"誰說不是呢,大約是操勞過多了。"
風離也跟著玩笑:"那我再說一個,聽說玉能養人。府醫尋塊好玉溫養一番,說不定也管用。下次府醫若來,不妨拿來給我們瞧瞧。"
半夏她們又笑起來。
胡府醫目光微動,很快又垂下去,囑咐了一番湯藥該怎樣熬,便提了藥箱告退。
折騰一番,已到了下午,午飯便用得遲了。
她現在身子虛,剛擱下碗筷便犯了困,便讓人搬了張躺椅,往廊下竹蔭里一歪,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再被動靜驚醒時,風離其實已經醒了一陣了。
銀珠的聲音從主屋傳來,又脆又尖:"沒眼色的賤蹄子,你算個什麼東西,還想在我頭上踩一腳!"
緊接著是半夏壓著嗓子的呵斥:"鬧什麼!吵吵鬧鬧像什麼樣子,仔細污了大姑娘的耳朵,還不退下。"
聽她這意思是想揭過去,風離忙坐起身,揚聲道:"怎麼了?"
主屋霎時一靜。
片刻,半夏帶著銀珠和另一個二等女使走了出來。
金珠手上拿著帕子,擰了遞到風離手上,風離接過來慢慢擦臉。
半夏道:"大姑娘,不過是兩人鬧了點口角,奴婢這就帶她們下去領罰。"
風離邊擦臉邊觀察。
銀珠那張狂勁兒卸了大半,神色發虛;旁邊那個卻怯怯的,聽到"領罰"二字,肩頭不自覺地縮了一縮。
真是什麼主子養什麼人。
風離往那二等女使的方向偏了偏頭:"聽聲音一個是銀珠,另一個是誰?"
半夏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並未報過名姓,忙道:"回姑娘話,是明珠。"
當時楊蘅讓風離起名,風離便循著"珠"字輩,取了明珠、寶珠。
都是錢,聽著就喜慶。
就見半夏給銀珠使了個眼色,銀珠提裙子便要腳底抹油,明珠眼中則溢出一片悲戚。
風離把帕子往金珠手裡一扔,帶了幾分被攪了午覺的起床氣:"說說吧,怎麼回事?"
半夏開口就攔:"大姑娘,何必為奴婢間的腌臢事壞了心情。"
風離臉一沉,往躺椅上一靠,語氣卻不緊不慢:
"半夏,你是一等女使,我本該敬著你。但我不知道盧家原是這樣教下人的,主子說話,不作數?"
這帽子扣得又大又沉。
半夏聞言提裙便跪了下去,垂頭低聲道:"奴婢僭越了。"
她這一跪,銀珠連忙放下裙子,老實站住,又磨磨蹭蹭地挪回來;明珠則愈加瑟縮。
風離這才伸出手,似乎要去攙半夏,在空中劃拉了一圈,沒碰到人,便又收了回來:
"起來吧,動不動就跪,老太君該怪我不好好待她身邊的人了。"
帽子一頂接一頂。
半夏哪裡還跪得住,忙提裙站起來,不用風離再開口,轉身便呵斥道:"還不一五一十地給大姑娘說說,怎麼回事?"
銀珠一掐大腿,眼眶便紅了,聲音里也夾了哭腔:
"大姑娘,奴婢在屋裡頭薰香呢,明珠非要進來擦洗。那味兒不就散了嘛,奴婢活白幹了,她安的什麼心吶。"
明珠一個勁搖頭:"不是的,大姑娘,不是的。"
"就是!她就是!她從一來就看著不老實,肯定起了歪心思!"
銀珠面露不忿,仿佛自己才是受欺負的那個,轉臉對著風離時,聲音又一下軟了下來,
"大姑娘,奴婢才是先來的呢,您不能來了新人,就忘了舊人吧。"
半夏冷了臉:"銀珠!"她看了看風離的臉色,"怎麼跟主子說話的。"
銀珠一臉委屈:"奴婢說的真的嘛。"
風離還沒被人這樣撒過嬌,忍不住笑了一聲,對銀珠倒是刮目相看了。
這銀珠也是個人才,怪不得被派過來當細作。
一直沉默的明珠看看風離,又看看半夏,再看看銀珠,一臉惶惶,"噗通"一聲跪了下去:
"大姑娘,不是這樣的。這個時辰本來就是奴婢擦拭的時辰,是銀珠姐姐硬要進屋薰香,奴婢怕干不完活才說了幾句。"
"胡說!"
銀珠聲音瞬間拔高,"我看你才心思不純!你著急把我趕走,當我沒看見你在主子抽屜匣子那裡轉來轉去?本來想給你留些臉面,你反倒攀咬起我來了!"
半夏見兩人吵得不可開交,忙道:
"大姑娘,這倒不難查。她們幾人的活都有排班,這個時辰確實是明珠的班,銀珠的活排在午飯前。"
說著,她話鋒一轉:"但擦洗抽屜匣子,卻用不了那麼久。安全起見,請大姑娘查一查,可曾丟了什麼東西?"
明珠眸光一顫,猛地看向半夏。
風離不為所動地偏偏頭:"那銀珠排班的時候幹什麼了?"
半夏臉色微微一頓。
銀珠嘟囔道:"被半夏姐姐訓了一頓,時間不夠了,奴婢便想往後拖一拖。"說著聲音越來越小,隨即又瞪了明珠一眼:」你就是因為這個,才敢頂嘴的是不是?「
明珠跪在地上一副咽黃蓮的模樣。
風離早就發現了,銀珠這姑娘很愛偷懶。
又問:"那金珠呢?"
金珠忙一福:"回大姑娘,奴婢在書房整理。"
風離暗暗嘖了一聲。
她就出去了那麼一會兒,就演了一場大戲。
魚兒咬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