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唯有活著


  風離高坐花廳,夜幕一寸寸壓下來,那張透白的臉在昏黃燈影里泛著冷岑岑的涼意。

  站在一旁的明珠沒來由打了個寒顫。

  𝓢𝓽𝓸5️⃣ 5️⃣.𝓬𝓸𝓶提醒你可以閱讀最新章節啦

  半夏伏在下首,脊背僵成一道弧線,一動不動。

  許久,風離才從鼻子裡嗤出一聲冷笑:「治你的罪?」

  她指尖漫不經心地點著紫竹杖,語氣淡漠:

  「玉佩找不到,院子裡每個人都有嫌疑。此事繫著盧家和皇家的婚約,別說你,就是拿整院子人的命去填,都不夠。「

  她頓了頓,語氣陡沉:」哪怕是盧家,都不一定擔得起。「

  半夏身子猛地一抖,額頭又低一寸。

  立在一旁的金珠三人慌忙跟著跪下去,屏息伏地。

  風離並非嚇唬她們,這事,往大了說,就是不敬皇家。

  怪罪下來,半夏一個小小的一等女使,命如螻蟻,碾死不過彈指間。

  她視線掃過伏在下首的所有人,有恐懼,有驚慌,有淋淋大汗者,有僵直不敢動者。

  怪不得末世基地那些怪物,哪怕踩著累累人骨,也拼了命往上爬。

  原來如此。

  她緩緩站起身來,紫竹杖敲在地面,在死寂的院中,異常清脆。

  「我知道你們有各自的主子」

  她停在階前,袖擺被夜風掀起一角,聲音不高不低:

  「但在你們把消息傳出去之前,不妨想一想,這件事透露出去,你們自己,和這滿院子的人,能否脫身。」

  高高在上的主子們怎麼會在乎她們的死活?

  他們只在乎消息有沒有用,能不能拿捏住她的把柄。

  伏在最前面的半夏整個身子都壓低了,後頸衣領洇出一片深色。

  風離這才緩緩開口:「此事,我不欲追究。玉佩沒有丟,是銀珠手腳不乾淨,偷了房裡的吃食。」

  她立在階上,身後長燈在她腳下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那影子斜斜延伸出去,正好罩住階下半夏單薄的身形。

  風離偏了偏頭,喚了一聲:「半夏,你可明白?」

  半夏身子一顫,深深伏下身去,額頭貼到冰冷的地面,許久才緩緩抬起臉來。

  她目光落在風離逶地的衣角上,帶著一種重新審視的謹慎,很快她垂下眼去,喉頭滾了滾,沉沉一聲:「奴婢明白。」

  院中其她人這才像被卸了枷鎖,緊繃的肩頭簌簌塌下來,後背濕透。

  粗實丫鬟里,一人微微抬了半張臉,一絲訝異在眼底極快閃過,隨即又迅速低下去,埋進陰影里。

  餘下的人乍然撿回一條命,聲音還打著顫的其她人一樣,參差不齊地開口:"謝大姑娘開恩……"

  風離點頭,遂道:「院子裡交給你。」

  半夏嗓音裡帶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恭順:「是。」

  風離不再多言,轉過身,側臉叫明珠:「你進來。」

  明珠肩頭猛地一縮,腳下卻不敢有半分遲疑,亦步亦趨地跟著風離進了臥房。

  風離在靠窗的矮榻上坐下,隨手將紫竹杖靠在一旁,抬眼「看」著局促不安的明珠,聲線壓低了些:「是不是你?」

  明珠嚇得膝蓋一軟,再一次跪下去,雙手死死攥著衣擺,指節泛白:

  「回大姑娘,不是奴婢……奴婢負責保管大姑娘的貴重物品,只是心裡不踏實,才想著偷偷檢查抽屜,不想銀珠折返回來,被她撞見了……」

  她語無倫次交代經過,牙齒磕著下唇,整個人抖得像風裡的葉子。

  風離微微挑了下眉。

  她倒是敏銳。

  玉佩當然沒丟,此刻正安安穩穩地躺在她懷裡。

  當時眾目睽睽之下,她把玉佩放進抽屜,又趁眾人不備,明珠低頭關抽屜的那一剎那,迅速抽了出來,藏入袖中。

  但風離沒有言語。

  這時候沉默比任何言語都有用。

  明珠終於扛不住,猛地伏下身去,一下、兩下,額頭撞在地板,血珠子洇出來:「求大姑娘開恩,給奴婢一條活路……」

  從頭到尾,她沒提楊姨娘半個字。

  倒是有些忠心在。

  風離才道:「罷了,出去吧。」

  明珠猛地抬起臉來,額頭血糊糊一片,已磕得不成樣子,可那雙眼睛裡卻一點點亮起來:「謝大姑娘……大姑娘大恩,奴婢當牛做馬……」

  見她又要磕頭,風離不耐煩地擺手。

  明珠退出去,風離靠在矮塌上,背後濕冷一片。

  雖然不夠伶俐,但她沒得挑。

  再說身契也沒拿到,尚早。

  門外傳來半夏的聲音:「大姑娘。」

  風離坐直身子,輕吸口氣:「進來。」

  哪怕知道她看不見,半夏進門時腰背也不自覺地彎了幾分,垂著眼道:

  「大姑娘,若想將此事瞞住,就得直接把銀珠發賣給人牙子。今日已宵禁,只能等到明天了。」

  風離對宅門裡的規矩不甚了解:「此事你能辦?」

  半夏頓了頓:「銀珠……」

  她遲疑了一下。

  風離的臉沉了下來。

  半夏一咬牙,道:「她身契在大娘子那裡,不用經四姑娘的手。奴婢好歹在老太君跟前侍奉過,大娘子又病著,奴婢一定會要到身契。」

  果然是王韻清的人。

  半夏這樣能幹,倒省了風離操心。

  她多問了一句:「銀珠會如何?」

  半夏摸不透風離的意思,斟酌著道:

  「這種記了污名的婢子,到了人牙子手裡便賣不上價了,或被賣到伎館,或被轉手給些落魄戶。銀珠知道輕重,不會亂說的。」

  她覷著風離的臉色,聲音又低了低,「若大姑娘實在不放心,奴婢也可給些錢財,讓人牙子……」

  她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風離當然明白。

  她眼前突然浮現一張奄奄一息的男孩的臉,這張臉她很久沒有記起來了,以至於面容模糊。

  那時喪屍潮剛剛爆發,她整日活在恐懼和驚慌失措里,卻還帶著末世前的一點天真。

  她記得她把手裡的麵包分給他時,男孩狼吞虎咽的黑亮眼神,也記得面對兩個壯漢搶麵包,他毫不遲疑指向她的手:「她那裡還有吃的!」

  那時的她和普通女孩一樣,想瘦,愛美,能有什麼反抗能力?

  自然是被抓到了,至今為止她都記的男人們的污言穢語,以及肋骨斷裂傳來的清脆聲響,如果不是一個喪屍突然闖進來……

  風離把思緒從遠處拽回。

  從自那時起,她就告訴自己,無論付出什麼代價,活著,才是最重要的。

  而且,誰說銀珠就沒有用了呢。

  「讓她閉嘴。」

  風離淡淡道:「發賣前,把口供手印留下來。」

  半夏動作一頓,垂下眼:「是。」

  風離睡了一個尚算安穩的覺。

  明珠取代了銀珠的位置,不需要她發脾氣,只需吩咐不用守夜,明珠就會率先把略顯遲疑的金珠拉出去。

  第二天一睜眼,天瞳使用期限還有一天。

  內傷恢復顯著,晨起稍微活動,氣血已經平穩多了。

  得找惡靈補充能量了,而惡靈,惡人死後才有。

  用過早膳,院外通報楊姨娘求見。

  風離剛把最後一口茶咽下去,擱了盞。

  來的真快。

  門剛打開,楊蘅就匆匆進院,腳步間略顯慌亂。

  「大姑娘!」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