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換了副氣象
楊蘅的目光落到風離身後的明珠身上。
明珠額頭纏著繃帶,看著頗為慘烈,精神頭卻不錯。
楊蘅怔了一下,神色添了幾分肅然。
她今日是借著商量嫁衣樣式的由頭來的,將畫好的樣子一一鋪在花廳桌面上,指尖點著紙面,開始介紹花樣紋路。
金珠上了茶便默默退下,明珠隨侍在側。
楊蘅指尖頓了頓,在紙上戳出一小片褶皺。
不過一日,這聽竹軒便換了副氣象。
風離由著楊蘅心中百轉千回,自己則盤算著昨晚從提盒蓋夾層里摳出來的銀子。
十個五兩的小銀錠,一共五十兩。
昨日問了明珠,買個普通婢女需要二十兩,這五十兩根本不禁花。
風離額角青筋跳了跳。
墨清塵真是摳到家了。
她還是得想辦法自己掙錢,不然盧離這債討到何年何月?
風離身為盧家嫡女,月例三兩,還是託了"郡王妃"這個名頭的福。
沒有別的進項,光靠這點銀錢過日子,可謂艱難。
怪不得楊蘅想在她嫁妝里榨油水,想做點事,稍一盤算,哪哪都缺錢。
再看一眼天瞳使用期限、快見底的能量池,只覺兩眼發黑。
等等。
風離眉心微動。
她倒真可以和楊蘅合起伙來,一起榨自己嫁妝的油水。
反正她這"郡王妃"就是張大餅,趁著盧家還沒回過味來,能撈就撈,晚了可就沒了。
她脊背一挺。
"大姑娘,我昨日叫人去查了查那韓家,打聽到些消息,說他家有苛待婢女的名聲,一兩年間,總有人從後門抬出來。"
楊蘅壓著嗓子,索性也不遮掩了:
"這名聲雖然難聽,倒也還算不上大事。只是昨天牽線的良娘子又來尋我,給我一件信物,說是韓家給六丫頭的誠意。"
世家之間規矩森嚴,不許男女私相授受,但給個小物件當做信物,也不算逾矩。
楊蘅邊說邊從袖中小心翼翼地摸出一枚水滴形玉墜:"這本也沒什麼,但那良娘子反覆囑咐要時刻戴著,我這心裡就越發不踏實,便想來請大姑娘拿個主意。"
風離接過玉墜,捏在指尖,沉默不語。
在她視野中,墜子黑氣繚繞,被她一捏,驟然扭曲起來。
是「污穢」。
人死後執念與濁氣相合而成。
原本污穢冤有頭債有主,不會牽涉無辜,偏偏有心術不正之人在玉石里設陣,以污穢為引,吸食他人福澤。
佩戴相同陣玉的人,便可延年益壽、增強氣運。
楊蘅覷著風離神色,聲音都有了顫音:「可有什麼不妥?」
當然不妥。
但處理污穢會消耗能量,風離不干白工。
楊蘅倒也上道,忙朝外頭候著的貼身嬤嬤招手,在她耳邊低語幾句,嬤嬤便匆匆退下。
"大姑娘要什麼,只管和我說。先前要的那些東西,來之前我已讓人置辦好了。"
楊蘅目光掃過垂手在側的明珠,頓了一下,又道,"不想明珠運氣好,得了大姑娘青眼……"
說著,貼身嬤嬤已折返回來。
楊蘅從她手裡接過兩張身契,放到桌上,推到風離跟前:
"我怎好耽誤她的前程。至於寶珠,大姑娘用著順手便留著,不順手,打發了就是。"
明珠身形一震,忙朝楊蘅蹲身一福,這才轉向風離,鄭重其事地跪下去,磕了三個響頭。
那頭磕得結結實實,她額上本就有傷,這一磕,血色又洇了出來。
風離目的已達到,揮了揮手讓她退下。
她沉吟片刻,才開口:"六妹妹戴上這玉,只怕活不過兩年。楊姨娘若是不信,大可讓她戴幾日試試,看看她是否精神萎頓、變得嗜睡。"
"什麼?"
楊蘅臉上瞬間浮起怒色,揚手就要砸那玉墜,被風離一把按住。
反應這般劇烈,看來楊蘅已經試過了。
方才說什麼"覺得不踏實",只怕是盧媖戴上之後舉止異常,她起了疑心。
本來風離不挑破,那些細微變化未必會讓楊蘅多想,但經她一番裝模作樣地提點,楊蘅想不多心都難了。
"本來你砸了玉墜確實無礙,但六妹妹的八字已經給出去了,這玉反倒砸不得。"
楊蘅驚怒交加,眼眶泛紅,咬牙切齒道:"我與他韓家無冤無仇,他為何如此陰損地害我媖兒?"
風離默然。
若不挑破,這事一本萬利、毫無風險,換誰能經得住誘惑?
楊蘅猛地攥住風離的手,指節攥得泛白:"大姑娘,媖兒好歹是你的妹妹,你一定要救救她。"
風離便讓她附耳過來。
楊蘅聽完,匆匆離去。
風離總算鬆了口氣。
楊蘅為了自己女兒,定會盡心去查那用邪術害人之人。
這種人死不足惜,死後必會斬出惡靈,她的能量池便有救了。
只是遠水解不了近渴,還得另想法子應付眼前能量不足的困局。
寶珠和明珠將楊蘅送來的石刻碑帖與文房四寶搬進書房,一一歸置。
上次去清暉院之後,盧意之特意著春熙送來了賀禮。
那海棠乾花依然沒送出去。
著人去問,盧意之依舊不在府里。
呵,擺明了在躲她。
此時半夏匆匆回來,屏退左右,朝她一福:"大姑娘,都辦妥了。"
她低低稟報,身契已拿到,人牙子已把銀珠帶走,不是府里常用的牙行,半夏多給了銀子,牙行會把人賣給有怪癖的僱主,這人也就活不了了。
風離點頭,不動聲色的問了些細節,做出一副如釋重負的模樣。
隨即拿起楊蘅剛送來的竹管硬筆,指腹一捻,眉頭微皺:「這筆不好,叫上明珠金珠,我們上街自己買。」
半夏後退一步:「是。」
京都實行坊市制,商民分明。
商用坊市分東西南三座,居用坊市則據離皇城遠近分出三六九等。
盧家原本住在皇城邊上的厚德坊,後來搬到了隔了三個坊市的吉祥坊。
風離對整個京都的了解僅限書中的碎片信息,所知了了。
明珠是楊蘅帶到盧家的家生子,對京都熟悉,借著聊京都見聞試探金珠的深淺,金珠滴水不漏,倒是幫風離加深了京都印象。
馬車剛進東市,嘈雜的商販吆喝聲便紛至沓來。
車窗外人來人往,滿目喧騰的煙火氣,明珠神色靈動了不少,連金珠眉宇間都多了一絲鮮活。
風離也難得有些怔忡。
金珠扶著風離進了軒文齋,這是東市最大的文房四寶鋪子。
掌柜是個典型的圓肚彎眼的中年男人,樓上設有供客人試用的單獨雅間,風離挑了一堆筆墨。
上樓時,與一個方臉婆子擦肩而過,金珠正被明珠拽著說話,並未留意。
風離剛進雅間,金珠便要跟進去,被明珠一把拉住。
明珠悄悄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壓低聲音道:"金珠姐姐,大姑娘怕字丑被人瞧見,咱們就由著她罷。"
金珠眉頭緊擰,仍要往前:"可大姑娘若是磕了碰了……"
明珠邁了一步擋在她跟前,緊緊抓住門框,拙劣的扯了個笑:"姑娘磕了碰了,咱們再進去就是。"
金珠抿了抿唇,只得作罷。
夥計放下風離挑好的東西便出去了。
兩人的對話,風離在雅間裡聽得一清二楚。
她轉身,迅速從一個放書畫的畫缸里掏出一套黑色男子衣裳、一個大面戲面具,還有一雙皂靴。
三兩下換好,開窗從二樓翻身而下,落地無聲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