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說開了
殘陽如血，將雁回關的城牆染成了一片暗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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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風捲起地上的黃沙，打在城樓的青磚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衛北辰負手立於城樓之巔。
他的目光越過女牆，死死盯著北方那片蒼茫的荒原。
馬蹄聲從遠處的地平線傳來，一騎快馬疾馳而來，馬背上的人影有些搖晃。
城門大開。
顧雲崢勒住韁繩翻身下馬，他的動作有些遲緩，牽扯到了身上的傷口，眉頭微皺。
他來到衛北辰身後，單膝跪地。
「陛下。」
衛北辰目光落在顧雲崢沾滿塵土的甲冑上。
「起來說。」
顧雲崢站起身，從懷裡掏出一份摺疊整齊的羊皮卷。
「慕容徹答應了。」
衛北辰伸手接過羊皮卷。
「三年和平，互市，地點定在雁回關外二十里處的白樺林。」
衛北辰展開羊皮卷，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
「好。」
他將羊皮卷攥在掌心。
「傳令下去，全軍休整，三日後啟程回京。」
顧雲崢沒有立刻退下，他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動，似乎在猶豫。
衛北辰抬眼看他。
「還有事？」
顧雲崢深吸了一口氣。
「慕容徹還有一句話讓臣帶給陛下。」
衛北辰挑了挑眉。
「說。」
「他說，希望三年之後，能和陛下在戰場上，堂堂正正地打一場。」
城樓上的風似乎在這一刻停滯了。
衛北辰再次看向北方那片無垠的荒原。
「朕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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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雁回關內的營房裡點起了油燈。
沈知味坐在床榻邊，她的腿傷已經好了大半，但走起路來還是有些跛。
她正低頭把幾件換洗的衣服疊好，放進旁邊的包袱里。
崔念晚蹲在地上，幫她整理。
「掌事，這幾瓶金創藥也帶上吧。」崔念晚舉起一個瓷瓶。
沈知味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
「好，塞在邊上就行。」
她手裡拿著一件月白色的中衣，手指在布料上無意識地摩挲。
不知道為什麼，她突然想起了墜崖後的那個夜晚，想起了那個漆黑冰冷的山洞。
沈知味的動作停住了。
那個晚上的記憶，原本因為高燒而變得模糊不清，但此刻，那些碎片卻在她腦海里拼湊得越來越清晰。
她記得自己當時冷得發抖，然後，衛北辰就在她耳邊唱歌。
沈知味的眉頭一點點皺了起來。
她當時燒得迷迷糊糊，只覺得那歌聲很讓人安心，根本沒覺得哪裡奇怪。
可現在她清醒了。
衛北辰當時唱的是什麼？
「小兔子乖乖，把門兒開開。」
沈知味的瞳孔猛地收縮。
這首歌。
這首兒歌不對！
這是她在孤兒院裡，院長媽媽教她唱的第一首歌！
古代根本不可能有這首歌！
就算有類似哄小孩的童謠，也絕不可能是這個旋律，這個歌詞！
沈知味手裡的中衣滑落下去，衣服掉在滿是灰塵的地上。
她猛地站起身，扯到了腿上的傷處，她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衛北辰唱那首歌的時候，歌詞、曲調，完全是她小時候聽過的那個版本。
她的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崔念晚察覺到了不對勁。
她抬起頭，看著面色慘白的沈知味。
「掌事，你怎麼了？」
崔念晚站起身，伸手想去扶她。
「是不是腿又疼了？」
沈知味猛地回過神。
她一把抓住崔念晚的手腕。
「沒……沒事。」
沈知味的聲音有些發顫。
她鬆開手，胡亂地把地上的衣服撿起來塞進包袱。
「我出去走走。」
「可是外面風大……」崔念晚的話還沒說完。
沈知味已經推開門沖了出去，她拖著那條還有些跛的腿，快步在營地里穿梭。
目標很明確，衛北辰的營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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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北辰的營帳在營地的最中央。
沈知味在距離營帳十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她站在陰影里，看著那頂巨大的帳篷。
營帳里亮著燈。
沈知味站在風中，深吸了一口氣，讓她的大腦清醒了幾分。
如果猜錯了怎麼辦？
如果只是巧合怎麼辦？
可經歷了這麼多事，沈知味覺得即便是自己在衛北辰面前胡言亂語，衛北辰似乎，大概，可能，也不會拿她怎麼樣吧。
沈知味咬緊了下唇，邁開步子走出陰影。
守在帳外的禁軍看到是她，並沒有阻攔。
「沈掌事。」兩名禁軍微微低頭。
沈知味點了點頭，走到帳門前一把掀開了帳簾。
營帳里很暖和。
衛北辰坐在案幾後。
他手裡拿著一本軍報，聽到動靜抬起頭，看到是沈知味，眉頭挑了一下。
「這麼晚了，不歇著？」
沈知味沒有行禮。
她就那麼直挺挺地站在火堆旁，隔著跳躍的火光看著他。
衛北辰見她不說話，放下了手裡的軍報。
「怎麼了？」他問。
沈知味死死盯著他的眼睛。
她張開嘴，用一種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懂的調子，輕聲哼唱。
「小兔子乖乖……」
「把門兒開開……」
衛北辰的手原本正要去拿茶盞，聽到這兩句，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但沒有抬頭看沈知味。
他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視線落在案幾的邊緣。
沈知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繼續唱。
「快點兒開開，我要進來。」
唱完這句，她閉上嘴，盯著衛北辰。
她在等。
等他的反應。
衛北辰沉默了很長時間。
時間長到沈知味覺得自己的腿都快站麻了。
長到她以為他會像以前一樣，長到她以為他會再次裝傻否認。
就在沈知味眼裡的光一點點黯淡下去的時候。
衛北辰開口了。
「你唱錯了。」
沈知味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什麼？」她下意識地反問。
衛北辰依然沒有看她，他的視線轉向了中央那堆燃燒的火焰，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下一句不是這個。」
衛北辰的聲音在火光中顯得有些飄忽。
「下一句是，『不開不開我不開，媽媽沒回來』。」
轟——
沈知味感覺渾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全都湧上了頭頂。
她盯著衛北辰的側臉。眼眶不受控制地開始發熱。視線變得模糊起來。
衛北辰終於轉過頭。
那雙琥珀色的金瞳在火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他看著她的眼睛，他沒有再裝傻。
兩人之間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沈知味的嘴唇翕動著，她想說話，卻發現喉嚨里像塞了一團棉花，發不出聲音。
過了很久，很久很久。
沈知味才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
「你也是。」
這三個字輕得像一陣風，卻重重地砸在兩人的心頭。
衛北辰沒有回答，但他也沒有移開目光，他就那麼定定地看著她，眼神深邃得讓人看不透。
沈知味覺得這一刻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所有的偽裝，所有的防備。
轟然倒塌。
沈知味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大顆大顆的淚珠砸在手背上，她用力抹了一把臉，把眼淚蹭得滿臉都是。
「我……」
沈知味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哭腔。
「我就知道……」
她抽噎了一下，肩膀劇烈地抖動著。
「我早就知道了……」
她其實根本不知道，她只是在這一刻，委屈和激動交織在一起，讓她口不擇言。
衛北辰看著她哭得一塌糊塗的樣子，嘆了口氣。
「行了，你哭的樣子，很難看。」
沈知味愣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看著他眼底那一抹屬於現代人的無奈。
沈知味突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她毫不客氣地瞪著他。
「你唱的兒歌，也很難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