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利益交換。


  點卯風波平息後,凌逸塵帶上了百戶的印信。

  他點齊人馬,命令陳彪等人帶傷隨行。

  雖然這群小旗官斷了肋骨、傷了手臂,但是面對凌逸塵那張毫無表情的臉,誰也不敢吐出半個「不」字。

  只能硬生生將傷痛憋回去,強打精神跟在隊伍後方。

  正午的日頭有些毒辣,南城集市原本是京城人流最密集的地方之一,今日卻透著一股詭異的喧鬧。

  巡邏隊伍剛轉過街角,前面的道路就被徹底堵死了。

  兩撥人馬正在街心對峙、拉扯,很快就演變成了持械鬥毆。

  周圍的商販連攤子都顧不上收,全躲得遠遠的,生怕被波及。

  凌逸塵停下腳步,目光掃向前方。

  鬥毆的一方穿著統一的青灰短打,胸口繡著雲紋,手裡揮舞著粗壯的木棍,招招狠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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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左相府家丁的專屬服飾。

  另一方則是十幾個穿著青衿瀾衫的國子監生員。

  這群讀書人顯然不會武功,只能用手裡的書卷、硯台去擋木棍。

  地上散落著被撕毀的告示。

  陳彪見狀,立刻加快兩步走到凌逸塵身側。

  他觀察了一下局勢,壓低聲音匯報導:「大人,麻煩了。看地上那些告示,這些生員應該是在抨擊高家私通案有幕後黑手,這直接惹惱了左相府的人。」

  陳彪頓了頓,試探性地請示:「咱們夜巡司夾在中間不好做,一邊是權傾朝野的左相,一邊是能用筆桿子殺人的國子監生員,要不屬下立刻趕回衙門,請千戶大人調集增援再來處理?」

  遇到這種神仙打架的場面,夜巡司底層的規矩向來是拖延和和稀泥。

  誰先出頭,誰就會成為兩方勢力發泄的靶子。

  然而,凌逸塵根本沒有採納這個建議。

  他連一句廢話都沒說,右手直接搭在了腰間的佩刀握柄上。

  緊接著,他無視了陳彪的驚愕,獨自邁開步子,朝著人群最密集的鬥毆中心走去。

  「打死這幫不知天高地厚的酸儒!讓他們知道在這京城裡,誰才是主子!」左相府領頭的家丁正大聲叫囂。

  他體格極其魁梧,一腳踹翻了一名生員,順勢抬起手裡的包鐵木棍,準備朝著那生員的腦袋狠狠砸下。

  就在此時,凌逸塵停在了領頭家丁身前三步的地方。

  這名家丁動作一頓,看到了凌逸塵身上的玄色百戶官服。

  但是他不僅沒有收斂,反而仰起頭,指著凌逸塵的鼻子破口大罵:「你是什麼東西,沒看到左相府在這裡辦事嗎?趕緊帶著你的人滾遠點,少管閒事!否則惹毛了左相大人,扒了你這層皮!」

  雖然威脅的語氣十分囂張,但這名家丁顯然挑錯了對象。

  就在對方話音剛落的瞬間,凌逸塵抽刀了。

  他雖然壓制著先天境的真氣,但僅憑肉身的爆發力,這一刀的速度也快到了極點。

  「哧」的一聲悶響。

  領頭家丁甚至沒有感覺到疼痛,只覺得右側肩膀突然一輕。

  他低頭看去,只見自己握著包鐵木棍的整條右臂,已經齊著肩膀脫離了身體,在半空中翻滾著落向地面。

  兩秒之後,斷臂處的鮮血如噴泉般激射而出。

  慘叫聲瞬間壓過了整條街的喧鬧。

  領頭家丁捂著噴血的肩膀,在地上瘋狂打滾。

  原本還在揮舞木棍的其他家丁,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全都僵在了原地。

  國子監的生員們也停下了掙扎,吃驚地看著眼前的一幕。

  凌逸塵甩了甩長刀上的血跡,刀尖斜指地面。

  他從腰間掏出百戶腰牌,舉在半空。

  「本官夜巡司百戶凌逸塵。」

  「左相府家丁當街行兇,聚眾鬥毆,涉嫌圖謀不軌,夜巡司按律拿人!」

  凌逸塵偏過頭,看了一眼愣在後方的陳彪等人:「全部鎖拿,如有反抗,就得格殺。」

  有了這尊主心骨頂在前面,陳彪等人瞬間底氣十足。

  這些老兵痞本來就因為大早上起來挨揍而憋了一肚子火,聽到這話,立刻撲了上去,將那群失去反抗意志的家丁一個個按在地上,用粗麻繩死死捆住。

  幾名帶頭的生員整理了殘破的衣衫,上前對凌逸塵長揖到底:

  「多謝凌百戶秉公執法,救我等性命。今日之恩,國子監銘記於心。」

  凌逸塵只是擺了擺手,沒有多做寒暄。

  此刻,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了街道斜對面的一座三層茶樓上。

  茶樓二樓的一扇雕花木窗半掩著,那個早上出現在百戶所外街角的灰衣老者,正站在窗前。

  老者迎著凌逸塵的視線,輕輕點了點頭,隨後退入了房間內部。

  凌逸塵收刀回鞘,轉頭吩咐陳彪:

  「把人全部押回地牢,嚴加看管,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視,我出去辦點事,隨後回衙門。」

  「是!」

  凌逸塵徑直穿過街道,走進了那座茶樓。

  茶樓二樓最里側的雅間。

  推開木門,凌逸塵走了進去。

  房間裡瀰漫著清淡的茶香。

  灰衣老者正坐在一張梨木方桌旁,他提起紫砂壺,不緊不慢地倒了一杯熱茶,隨後將茶杯推向了對面的空座。

  凌逸塵走過去,直接拉開椅子坐下。

  他並沒有去碰那杯茶,而是直截了當地看著老者。

  老者雙手交疊放在桌沿,主動打破了沉默:「太師府大管家,蘇全。」

  聽到這個名號,凌逸塵沒有表現出過多的驚訝。

  在京城,能有底氣跟左相府掰手腕的,除了那位皇帝,也就只有這位三朝元老、深居簡出的當朝太師了。

  「蘇管家從今早開始就在觀察我,剛才在集市上,想必也看了一場好戲。」

  凌逸塵直切主題,「有何指教?」

  蘇全微微頷首。

  他從寬大的袖口中摸出一枚羊脂玉佩,將其推到凌逸塵的手邊。

  玉佩做工極度考究,正反兩面分別用古篆刻著字。

  「這是當年太師隨軍在北境督戰時,隨身攜帶的信物。」蘇全緩緩解釋道,「那一年,太師遭遇北蠻怯薛軍的刺殺,是老侯爺拼死擋下了一刀,才保住太師性命,太師一直記著鎮北侯府的這份恩情。」

  蘇全停頓了一下,目光審視著凌逸塵的臉:「原本太師以為,大公子在這京城裡只是為了求個安穩。但高士寒的案子,以及你今日當街斬斷左相家丁手臂的決斷,讓太師明白了,大公子這幾年是在藏拙。」

  在這個節骨眼上,蘇全搬出舊日恩情,顯然是有備而來。

  京城的黨爭已經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左相一派步步緊逼,太師雖然地位尊崇,但也急需一把足夠鋒利、敢於打破常規的刀。

  凌逸塵不僅背景足夠硬,而且做事不按套路出牌,正是最合適的人選。

  「這枚玉佩,代表太師的認可。」蘇全指了指那塊玉佩,「大公子收下它,便可以調動太師在京城的全部暗網情報體系,只要是在這天子腳下發生的事情,大公子想要什麼消息,隨時可以讓人去太師府傳話。」

  凌逸塵看著桌上的玉佩。

  對於他現在的處境來說,雖然武力可以鎮壓百戶所,但在情報收集上依然是個瞎子。

  太師府經營了幾十年的情報網,無疑是雪中送炭。

  他沒有推辭,伸出兩根手指夾起玉佩,收進懷裡。

  然而,凌逸塵並未按照蘇全的節奏去道謝承恩。

  他收起玉佩的同時,反手從貼身的衣袋裡抽出了那捲沾著血跡的羊皮布防圖,推到蘇全眼前。

  「既然太師有心結盟,那咱們就別玩虛的,直接來一把大的。」凌逸塵敲了敲圖紙邊緣,「這是昨夜北蠻暗樁拼死送出來的,圖上紅圈標註的,全是我離陽北境防線的換防薄弱點。」

  蘇全原本平靜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快速拿起羊皮卷,展開掃了兩眼,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高士寒那個從五品的員外郎,就算是長了三頭六臂,也摸不到這種級別的軍事機密。」凌逸塵繼續施加壓力,「兵部內部必然還藏著更高級別的內應,正在持續不斷地向怯薛軍輸送情報,那條被斬斷的暗線,絕不是全貌。」

  蘇全將圖紙慢慢合攏,重新看向凌逸塵。他顯然明白凌逸塵把這張圖拿出來的用意。

  利益交換。

  這小子,聰明。

  「既然太師的情報網那麼好用。」凌逸塵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我需要太師動用所有渠道,查清這張圖上幾個標記地點,在過去三個月內的所有糧草和軍械調動記錄,查到是誰簽發的文書,就能順藤摸瓜揪出內鬼。」

  蘇全沉默片刻,將圖紙仔細收進袖口。

  太師如果能藉此挖出兵部里的毒瘤,必然能對左相那一派造成致命打擊。

  這是一筆雙贏的交易。

  「大公子手段過人,蘇某佩服。」蘇全站起身,拱了拱手,「三日後子時,西城城隍廟,蘇某會帶著大公子要的結果準時赴約。」

  「一言為定。」凌逸塵站起身,沒有再做停留,轉身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看著凌逸塵下樓的背影,蘇全走到窗邊。

  他從懷裡取出一個小竹筒,將寫好的密信塞入其中。

  夜幕降臨,京城的喧鬧漸漸沉寂下來。

  處理完白天的雜事,凌逸塵返回了百戶所的偏院。

  他推開自己臥房的木門,走進屋內。

  屋內沒有點燈,四周伸手不見五指。

  凌逸塵順手合上房門,正準備解下腰間的佩刀。

  就在這短暫的安靜中,他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異樣聲響。

  頭頂正上方的屋頂上,一聲瓦片細微的摩擦聲,傳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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