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今日的輕賤也是真的
小善抬起眼,「少夫人的難處,是秦瓚給的,不是我給的。他想要宋家的權勢,又捨不得放我走。少夫人若是心中有怨,該去問自己的夫君,為何偏要將兩個都不情願的女子困在一處?」
宋清嘉眸色驟冷,「你是在向我炫耀,世子捨不得你?」
小善看著她,神情平靜,「我只是告訴少夫人,我從未想過同你爭,我只是想要離開,僅此而已。」
宋清嘉握著帕子的手指倏然收緊。
忽然,身後響起秦瓚不悅的嗓音:「小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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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嘉率先鬆開攥緊的帕子起身,「世子不要誤會,是我有錯在先。是我擅作主張,來給妹妹送藥。妹妹不知你我早有婚約,我嫁進來,她心中自然不滿。不過說我兩句,算不得什麼大事。」
她越是貼心解釋,反倒越顯得小善刻薄無禮。
秦瓚沉下臉,「清嘉親自去母親跟前替你求情,又放下身份來給你送藥,你便是這樣同她說話?」
小善看向他,「你如何認定是我欺負了她?」
「清嘉是什麼性子,我清楚。」
秦瓚語氣冷下來,「她才嫁進侯府,已經為你受了不少委屈。你不領情便罷了,何必還拿話刺她?清嘉肯體諒你,是她寬厚,不是你有資格給她委屈受。往後她是主母,你該行的禮、該守的規矩,一樣不能少。」
小善安靜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方才秦瓚沒有來時,宋清嘉字字藏鋒,話里話外都在提醒她認清妾室的身份。
可秦瓚一來,她便成了處處忍讓、受盡委屈的賢妻。
秦瓚甚至沒有問過一句事情經過,便理所當然地認定宋清嘉不會有錯。
宋清嘉面上越發溫柔,「世子不必再說了。妹妹驟然來到侯府,心中難免不安。她方才說的不過是幾句氣話,我不會放在心上。」
說完,她又轉向小善,「母親方才遣人來尋我,說要商議三日後回門的事,我便不在這裡多留了。」
宋清嘉從素英手中接過藥匣,親自放在桌上。
「這裡一共有兩瓶藥,一瓶消腫,一瓶祛疤。每日早晚各用一次,妹妹記得按時塗抹。女子的臉最要緊,若真留下疤痕,世子也會心疼。」
臨走前,宋清嘉又看向秦瓚,柔聲道:「世子留下陪妹妹用飯吧。她今日受了驚嚇,還是得多安慰幾句,免得她心裡越發難過。」
秦瓚神色果然緩和下來,「好,晚些時候我再去看你。」
宋清嘉含笑點頭,帶著素英離開。
屋中一時安靜下來。
桌上已經擺好了六菜一湯,精緻得像一桌筵席。
飯菜尚且冒著熱氣,香味卻勾不起她半點胃口。
秦瓚語氣比方才溫和許多,「過來一起用飯。」
仿佛先前那一番不問是非的斥責從未發生過。
小善沒有拒絕,盛了半碗粥,又夾了幾根青菜,低頭慢慢地吃。
秦瓚看了一會兒,眉頭漸漸皺起。
「怎麼只吃這些?」
小善放下筷子,「夠了。」
「是不合胃口,還是故意同我賭氣?」
「我若餓壞自己,受苦的是我,」小善聲音平靜,「沒有必要拿自己的身體同你賭氣。」
秦瓚打量她片刻。
見她沒有哭鬧,也沒有繼續提方才的事,神色終於稍稍緩和。
「你能這樣想,便是懂事了。」
他從袖中取出一支白玉簪,簪頭雕著一朵海棠,玉質瑩潤,價值不菲。
「過來。」
小善沒有動。
秦瓚親自走到她身後,拔去她發間那根用來固定髮髻的木簪,將白玉簪插了進去,又叫青杏拿來銅鏡。
那支柳木簪落在桌沿,滾了兩圈,掉到桌腳。
秦瓚低頭瞥了一眼,似乎早已不記得那是自己在竹溪一刀一刀刻出來的,只淡淡吩咐青杏:「這種粗東西,往後不要再給她戴。」
小善望著鏡中瑩潤無瑕的白玉海棠,忽然想起他當年那句「玉也不換」。
原來不是玉換不了木頭,是侯府世子不肯認自己落難時那雙粗糙的手。
鏡中,白玉映著烏髮,的確好看。
秦瓚指腹撫過她鬢髮,眼底終於浮出一點溫柔,「好看。」
小善看向鏡子,沒看那簪子,只是看向秦瓚。
她沒說話。
落在秦瓚眼中,這便是順從,他的心情終於好起來,將人抱進懷裡,低頭吻她額角。
小善身體一僵,立刻往外掙。
秦瓚手臂收緊,「別動。」
「我不想。」
「我們是夫妻。」
小善覺得這話聽來可笑,「你不是說,鄉下的婚事不能當真。」
秦瓚動作一頓。
小善接著說:「在你需要我低頭的時候,我是妾,是沒有名分的外人。在你想抱我的時候,我們便又是夫妻。秦瓚,世上的道理不能全由你一個人說。」
秦瓚的臉色漸漸難看,「在外人面前,你自然要守妾室的規矩。私下裡,我仍把你當妻子,這還不夠?」
小善不肯再說話。
秦瓚眼底那點溫柔徹底散了。
他捏住她的後頸,迫使她靠在自己胸前,「不夠也得受著,小善,你總會習慣。」
這一夜,秦瓚沒有離開海棠春塢。
他什麼也沒有做,只是不許小善離開他的懷抱。
她掙扎一次,他便將手臂收緊一分。
到後來,小善腕上被掐出青痕,後背貼著他胸膛,整夜沒有合眼。
天亮時,秦瓚卻像從前在竹溪一樣,溫柔地吻了吻她的發頂。
「今日好好學規矩,晚上我若得空,再來看你。」
他走後,小善坐起身,揉了揉發麻的手臂。
她下床,撿回了地上的柳木簪。
簪頭那朵歪斜的海棠裂了一道細紋,她用帕子仔細包好,收進箱籠最底層。
她並不盼著秦瓚回到從前。
她只是要記住,曾經的好是真的,今日的輕賤也是真的。
不能因為前者,便替後者找藉口。